董平文瞅见姚宗文脸上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啥时候跟东林党搭上这么深的关系了?上回高攀龙差点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怎么如今倒像老友重逢似的?
恰在这时,姚宗文也瞥见了董平文那副疑惑模样,便笑着打趣:“财神爷登门,哪能板着脸迎客?”
“财神爷?”
董平文一愣,满头雾水。
“瞧着就是。”姚宗文笑了笑,没再多说。
不多时,赵南星就在衙役引路下,进了姚宗文的值房。
寒暄几句后,赵南星立刻切入正题:“姚大人,这次锦衣卫奉旨出京,四处横行,激起民愤、触怒天威,理当尽数召回都城,从严处置,方能平息众怒。”
“唉……”
姚宗文重重叹气,“可不是嘛!锦衣卫在京师,咱们眼皮底下,再猖狂也翻不出多大浪;可一放出去,无异于纵虎出柙,哪有不伤人的道理?”
赵南星一听,心头一热:“姚大人也觉得该把在外锦衣卫全数调回?”
“自然该调回!岂容他们继续流窜地方、欺压百姓、搅得四境不安!”
姚宗文说得斩钉截铁,话锋却忽地一转:“只是,这差遣本是圣上亲准,要撤回来,怕不是件容易事。”
“只要董寺丞肯协力,此事必成!”
赵南星连忙接话。
“呵呵!”
姚宗文没应声,只轻笑一声,低头凝视手中茶盏,仿佛那杯底浮沉的茶叶,比眼前人更值得琢磨。
赵南星顿时心领神会,怪不得刚才姚宗文好说话得反常!高攀龙上回气得跳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呢。
“姚大人若有吩咐,尽管明,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他语气淡了下来,话里没了热络,只剩干脆利落。谈买卖,就不必演情分了。
“呵呵!”
姚宗文拱手一笑:“赵大人爽快!听说黄御史不久就要致仕,我有个同窗,王宪德,素来仰慕都察院风骨,盼能补此缺位,还望赵大人照拂一二。”
赵南星脸色霎时铁青,这不是漫天要价,这是张嘴吞日月啊!
“姚大人胃口未免太豪,怕是吃得下,未必消得了!”
他声音冷硬,君子风度也懒得维持了。这根竹杠敲得太狠,御史之职,别说是寻常四品官,便是五品实权,也难换一个官清贵之位。
“赵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买卖不成,仁义尚在嘛。”
姚宗文笑眯眯道,不急不躁,反正沉得住气的是他,着急的是别人。
“哼!”
赵南星一语不发,面色阴沉如墨,袍袖一甩,转身便出了值房。
董平文全程静立一旁,几乎被当成摆设。直到赵南星拂袖而去,他才缓过神,望向姚宗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从前只当他是个靠巴结方从哲混饭吃的马屁精,此刻才明白,此人手段狠、心气稳、开口就敢要命门,真不是吃素的。
“姚大人,这价……是不是开得太高了?”
他略带拘谨,又透着几分试探地问。
姚宗文看着董平文脸上那点小心讨好的笑意,轻笑道:“喊价从来是往天上喊,还价才落到地上。咱们不慌,可东林党那些人在海上漂着,一天不敢放手做生意,就一天坐不住。锦衣卫不回京,他们就绷不住,这一刀,咱们切得稳、切得准。”
“大伴,朕让你盯紧董平文的动向,眼下如何?”
司礼监内,朱由校正屏息雕琢一尊木像,形貌酷似太庙供奉的朱元璋。他并非闲来动手艺,而是借木工之形,炼一件法器,一件能承托自身气运的秘器。
“回皇爷,董平文散朝后并未直赴大理寺当值,先去了姚宗文值房;随后赵南星也到了。”
魏忠贤垂首禀报。
“嗯。”
朱由校眸光沉静。这些人走哪一步,早在他意料之中。赵南星去找姚宗文为何事,他猜得八九不离十,朝堂上临时点董平文查锦衣卫扰民,本是随势而为,但董平文属浙党,东林党想办成这事,绕不开这道坎。此前借红丸案把方从哲逼出朝堂,如今求到浙党头上,不挨一刀才怪。官场倾轧他未必精通,可添堵、设障、掐咽喉,他熟得很。
“接下来,盯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