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铺开宣纸,研匀松烟墨,提笔蘸饱,指尖触到狼毫的刹那,竟有些生疏。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提防朱允炆!
笔锋一顿。
他略作沉吟。
除了朱允炆这个自作聪明的主儿,勋贵里还有谁真能掀得起风浪?
……毕竟“二龙相争”,站错一边,无异于自投死路。朱棣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当然,前提是——先躲过老朱那场翻天覆地的大肃清!
可这事牵扯太广:只要马皇后与太子先后离世,老朱必会雷霆震怒、血洗朝堂。谁也拦不住,提前点破也白搭。
至于“胡惟庸案”“蓝玉案”,等那愣头青醒了,顺口提点两句便是。
想到这儿,苏慕收起纸笔,再无动笔兴致。
这一世重来,他孤身一人,既无挚友,亦无至亲。
唯一放不下的,唯独这莽撞又倔强的愣头青。
确是块好料,可惜年岁尚轻,锋芒太露,不懂藏拙,迟早要栽跟头。
“尽己所能,余皆听天——但愿你能闯过这一关……”
他负手立于铁窗之下,仰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
心底五味翻涌,说不清是庆幸即将归家,还是怅然未能早些重返大明。
若早十年、二十年便轮回至此,而非卡在十世轮回的尽头,他绝不会坐等赴死。
大明,汉家最后的王朝,屡屡站在旧秩序崩塌、新世界萌芽的关口,却一次次失之交臂,留下太多未竟之憾。
躺平容易,可骨子里流着炎黄血脉的人,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倾颓而袖手旁观?
躺平容易,可骨子里流着炎黄血脉的人,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倾颓而袖手旁观?
可惜这一回,他不过是个戴镣的
记忆层层叠叠,恍惚间,父亲的脸庞在梦里渐渐淡去、模糊。
苏慕不是圣人,不敢奢求人人称颂,但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往后余生,只愿做个孝顺儿子,别无他求。
万千思
“要是太子朱标能活下来就好了……”
“大明便有统兵百万、所向披靡的蓝玉;有封狼居胥、威震漠北的朱棣;更有运筹帷幄、堪比萧何的朱高炽;还有朱高煦、朱高燧、朱瞻基三位铁骨铮铮的藩王……”
“怎么看,都是万世基业!”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轻轻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不再纠缠那些无力更改的事。
唤来狱卒,讨了一瓢清水,准备洗洗囚衣——衣服没法换,但临走前,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体面而来,体面而去。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其余的,就等明日午时,菜市口见吧。
同一时刻。
应天府另一角。
魏国公府。
“丫头,还是你灵!陛下背后果然藏着高人,人在牢里,却给朱家老四开小灶讲学!”
“爹,您当真见着那位高人了?”
“没见着,压根儿没照面。你爹我在外头听了小半刻,声音听着顶多二十出头……邪门得很,应天府啥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徐
“爹,您会不会听岔了?”
“如此洞见卓识、鞭辟入里,断非同龄人所能及……”
“至少也该是位须发皆白、气度超然的老者才对!”
“哪有的事!”
“你爹耳朵虽不灵光,可分辨个老少声音,还不至于糊弄自己!”
“老头和后生,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这不合常理啊……”
“年轻一辈的俊杰,个个有名有姓、有迹可循……”
“别说应天府,整个大明疆域之内,怕也挑不出一个能与之比肩的!”
“实在太蹊跷了……”
“爹,您见多识广,江湖上可曾听说过……易容改音之术?”
“或者别的什么……掩藏真容、变换声线的法子?”
读书治学,好比大夫行医,年岁越长、阅历越厚,分量自然越重,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刚入行的后生,见识浅、火候轻,又能有多少真本事?
反倒是满头银发的老者,才更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这早已成了人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瞧见女儿那副正儿八经、一丝不苟的神情,徐达忍不住摇头轻笑——他太清楚了,这又是女儿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冒上来了。
这位被朝野唤作“女诸生”的奇女子,自小就不是省油的灯。被她当面驳倒过的少年才俊,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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