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拿炮兵的命赶指标
一号车间里,机油味混着焦糊味。
“当啷。”
半截乌黑的yg15钨钛钴硬质合金钻头砸在水泥地上。
弹了两下,滚到李卫国脚边。
钟大山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指节粗大,手背上绷起几根青筋。
“第四根了。”
钟大山盯着车床上那根五米长的炮管毛坯,声音发沉。
“这批料不对。”
“切削声发闷,刀头吃不进去,硬度至少高了两个洛氏点。”
李卫国拿着千分尺,卡在毛坯边缘测了两次。
他没说话,脸色难看。
35crov,这是造一五五毫米重型榴弹炮身管的特种铬钼钒合金钢。
省冶金厂刚送来的第四批次。
车间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四个兜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头发向后梳得溜光。
皮鞋在满是铁屑的地上踩得咔咔作响。
孙大庆。
县工业科上周刚空降红星厂的新副厂长。
专门负责主抓生产进度。
“怎么停机了?”
孙大庆背着手,视线在报废的炮管和断钻头上扫过。
“前线等着用炮,部里要产量。”
“你们这机器一停,今天的指标怎么完成?”
“孙副厂长。”
李卫国放下千分尺,迎上前两步。
“省冶金厂这批合金钢有问题。”
“含碳量偏高,材料太脆太硬,深孔钻头根本打不进去。”
“硬钻就是现在这个下场,断刀,废料。”
孙大庆用皮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断刀头。
“克服一下嘛。”
孙大庆拖长了语调。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刀断了就换新刀,机器不能停。”
“今天必须把这根管子打通,不然我没法向县里交差。”
钟大山抓起操作台上的活口扳手。
李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钟大山的手腕。
“孙副厂长,这不是克服的事。”
李卫国压低声音。
“这炮管要是带着暗伤上战场,是要炸膛死人的。”
“我们得先停工,查清材料参数。”
“停工?谁给你们的权力停工!”
孙大庆提高嗓门,手指点着李卫国。
“我是组织派来抓生产的。”
“完不成指标,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完不成指标,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开机,继续钻!”
钟大山甩开李卫国的手。
他把扳手往铁桌上重重一砸。
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溅了一桌。
“老子不干了。”
“谁爱钻谁钻。”
钟大山转身就往外走。
孙大庆脸色铁青,指着钟大山的背影。
“无组织无纪律!”
“反了天了!”
李卫国没理会孙大庆的跳脚。
他快步走到车间角落的调度室。
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西北二二一基地。
三号精密加工车间。
通讯兵周立新刚把电报递给林建国。
旁边的红色军线电话就响了。
林建国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李卫国的声音。
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林工,第四批毛坯全废了。”
“省冶金厂这批35crov钢,含碳量绝对超标了。”
林建国拿着听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钻头断在什么位置?”
“进深两百毫米左右。”
“把主轴转速降三十转。进给量减三成。”
“让钟师傅把刀头前角再打磨小两度,增加刃口强度。”
林建国语速极快。
“冷却油压提上去,排屑不能堵。”
“参数能调,但人调不了。”
李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他把孙大庆强行要求开机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林建国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把听筒换到左手。
右手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废纸上画了个重重的叉。
“李师傅,你记一下。”
林建国声音冷硬。
“第一,按我刚才说的参数,先试一根。”
“第二,拿陈公培留下的那套苏制量具,把废料的硬度偏差、断刀位置数据全测出来。”
“然后呢?”
“找人代笔,写一份质量索赔报告。”
“直接拍电报给省冶金厂,要求全额退货,赔偿误工费。”
“抄送五机部军械工艺处。”
李卫国迟疑了一下。
“这报告得厂领导签字。”
“赵厂长去市里开会了,现在厂里孙大庆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