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翌日清晨。
天光刚漫进明德宫的回廊,周政胤与宝忠一前一后自寝殿迈步走了出来。
晨风吹动衣袂,周政胤神色淡然,转头直接吩咐身旁候着的宫人,语气不容置喙:
“即刻将宝忠的一应物件,尽数搬入本殿下寝殿之内。往后,他便随我一同起居,同室而眠。”
周遭立着的一众宫人也皆是心头一震,却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流露出半分异色,连忙躬身应声领命。
一旁的宝忠听罢,身形骤然一僵,垂落于身侧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殿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宝忠面色沉郁,目光落向庭院之中,声音压得很低。
周政胤上前一步,抬手顺势揽住他的肩头,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听似随意温和:
“宝忠,切莫胡思乱想。不过是我独自安寝,夜里总有些辗转难眠,不习惯罢了。”
宝忠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方才垂向庭院的目光倏然回转,直直看向周政胤:
“既是如此,昨夜夜半,殿下又身在何处?若是这般乐意与咱家同宿,缘何昨夜不见人影,反倒一再遣人来传唤我?”
周政胤抿唇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径直转开话题:“走,去用早膳。”
早膳后。
周政胤正要动身去往御马监。就在和宝忠、周恒三人将要迈步离去之际。
江朔宁终究按捺不住,出声将他唤住,声音清亮,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殿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周政胤闻,便挥手屏退左右,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瞬时只剩他们二人。
“姑姑,怎么了?”
周政胤脸上带着明媚笑意,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轻松如常。
“莫非是为春蝉一事?你且放宽心,我早已安排妥当,明日便让她入明德宫,往后也好与你作伴,我打算让春蝉同你同住一屋。”
江朔宁缓缓抬眼,一双眸子冷若冰霜,目光直直地锁在周政胤身上。
周政胤被这道视线一刺,身形骤然微僵,竟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方才挂在脸上明媚的笑意,也一点点缓缓敛尽。
江朔宁字字清冷,语气带着压到极致的隐忍与怒意,胸口剧烈起伏:
“宝忠绝不能搬去与你同住。昨夜,我本就在宝忠屋内。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眼底一片决绝:
“阿胤,我究竟要同你说多少次,你才肯明白?
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宝忠一人。这些年,是我们二人一路扶持,陪你走到今日。你为何,偏偏不肯成全我们?”
周政胤听着江朔宁一字一句的诘问,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剐割,阵阵锐痛翻涌上来。
他深深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一下一下轻轻点头。
唇角不受控制地不住抽搐,硬生生从脸上挤出来一抹牵强干涩的笑意。
“姑姑,你别这般动气……我知道,这些我全都明白,我……我……我没有不成全你们……”
江朔宁只淡淡扫过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望向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待到春猎一过,我便要同宝忠一道,前去求太后赐下恩典。
我要与他相守相伴,任何人都不可横加阻拦,首当其冲的便是你。”
周政胤猛然抬眼望向江朔宁,双唇微微颤栗,忽而凄然一笑,嗓音沙哑干涩:
“在姑姑心里,我便是横亘在你与宝忠之间的绊脚石吗?”
江朔宁始终不曾看他,缓缓闭上双目,语声沉沉,满心倦怠:
“正是。阿胤,莫要再如此执拗纠缠。我与宝忠已经够累了,还望你,成全我们二人,留予我们一份自在,可否?”
话音落罢,周政胤眼眶渐渐漫上一层湿意,抬手轻轻攥住江朔宁的衣袖,低声惨然一笑:
“好,我听姑姑的。不会让宝忠搬来与我同住,成全你与宝忠。
待到春猎过后,我亲自去向太后求取恩典,成全你们二人。”
话虽应下,心口却如同被生生撕扯,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听闻这番应允,江朔宁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随即抬步便往殿门外走去,衣袖自周政胤的指尖缓缓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