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政胤立在皇上身侧,神色紧绷,眼底交织着期待与紧张。
他一瞬不瞬望着跪在地上的江朔宁,盼她顺着说辞应下,心底又悬着深深不安。
唯恐她一句话,便将所有谋划尽数推翻。
江朔宁闻,心底暗自一叹,带着几分自嘲,缓缓抬眸望向皇上: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从来不敢奢望九殿下的偏爱,更不敢妄想什么名分。
只是奴婢如今已非完璧,就算待到年岁满了放出宫去,又有谁肯接纳奴婢?这世道,本就待女子不公。
奴婢六岁入宫,一向安分守己,可一桩桩是非祸事,终究缠上奴婢,奴婢无力挣脱。
只求皇上,能许奴婢做九殿下身边一名同房侍女,奴婢便感激不尽,绝不敢奢求名分。”
话音落下。
皇上看向江朔宁,只见她眼底泛出浅浅泪光,双手紧紧抠着冰冷地砖。
那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心疼,真切攫住了他。
他想起江朔宁从前对他说过的话:
“皇上,您不仅是大周的天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您会心痛,会怜悯,会不忍,也会有放手的时候。”
他不是昏君,不会为一名女子闹得父子反目,折损皇家体面。
他原本一直在等,本想寻一个妥当由头,将她纳入后宫。
可他如何看不穿,周政胤对江朔宁的情意,早已深到不顾一切。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为红颜倾尽所有,但他不是那样的君主。
江朔宁,你终究不知,朕对你的心思有多深。
朕虽曾有逼迫,可这宫中万千人,唯有在你身上,朕一次次破了自己的规矩。
一念及此,皇上缓缓垂落眼帘,剑眉紧锁,喉结轻轻滚动,满心酸涩难。
周政胤立在一旁,方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听见她只求做同房侍女、不求名分,心口又是一阵发闷,心绪复杂难。
殿内静得可怕。
半晌,皇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当真只求做一名同房侍女?”
江朔宁微微垂眸,背脊绷得笔直,语气恭顺,却无半分贪念:
“奴婢甘愿。只求伴于九殿下身侧,足矣。”
皇上深深凝望她片刻,薄唇微抿,终是沉声开口:“江朔宁,听旨。”
江朔宁即刻俯首,额头轻抵手背,恭恭敬敬跪领圣谕。
皇上目光淡漠扫过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字字沉稳,句句秉公,无半分私情外露:
“春蝉一案,迷雾未清。太监双全身死灭口,线索断裂,无从彻查本末。
你在慎刑司之中为求自保,误伤内侍,虽非蓄意作恶,却也绝非全然无辜。
国法在上,人情在下。朕赦你死罪,活罪难逃。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一紧。
周政胤心头巨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大步上前绕过御案,俯身跪倒在江朔宁身侧,声音急切恳切:
“父皇!此事祸根皆在儿臣!若不是儿臣偏宠在先,她断不会卷入风波。这三十杖,儿臣愿替她受!求父皇恩准!”
皇上眼底掠过一层深意,仿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淡淡颔首,语气不容置喙:
“准。既是你执意代罚,便再加十杖,共四十。身为皇子,纵容私情、累及宫中人,本就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