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雨歇,灰蒙蒙的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不少大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躺在地面。
远处江面浑浊,漂浮着大量断木、碎板,还有几具动物的尸体。
岸边原本整齐的码头没了,只剩下几根斜插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浅水区。
韩信顾不上浑身酸痛,立刻唤来两名斥候:“悄悄摸进山探查,若是译吁宋那边有异动,立刻放穿云箭传信!”
斥候领命而去。还没过一刻钟,又匆匆折返。
译吁宋领着大批西瓯男女青壮,浩浩荡荡奔来。
看见满目疮痍,他转身冲着族人大吼:“快救人!抓紧搭手!”
西瓯族人二话不说,纷纷冲进废墟。男人合力撬动断木,搬开巨石,抬出压在底下的伤兵;女人提着土罐,将草药捣烂、揉碎,往伤口上敷。
韩信愣在原地。
译吁宋快步穿过废墟,急声问:“将军,可有受伤?”
韩信神色古怪,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怎么回来了?”
“我料到将军不愿进山躲避。”译吁宋坦然回道:“风雨稍歇,我便召集部众下山。你们不晓得海妖风的威力,我猜大营必然损失惨重。”
韩信也不绕弯子:“你为何不反?此时是天赐良机。”
译吁宋正色道:“末将虽是蛮夷,却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将军允我族人报仇雪恨,大秦又待我族人极好。教我们种地,教我们手艺。孩童能吃饱,老弱有活路。若此时反了,我跟畜生有何区别?”
韩信沉默片刻,低叹一声:“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译吁宋不是很在意:“我归顺时日尚短,心存防备乃人之常情。只是此番劫难过后,还望将军听劝。这里是岭南,不是中原。”
韩信看着忙碌救人的西瓯族人,郑重点头:“好。”
处理完营地,译吁宋没歇一口气,又把部众分成好几队,撒出去搜寻被大风卷走的人。
刮进山里的还好找。人挂在高高低低的树杈上,远远喊一嗓子还能应声。
西瓯男人爬上树,用绳子将人一个一个往下吊。轻伤的自己走,重伤的用藤筐抬。
麻烦的是被吹进江里的。
译吁宋沿着岸边走了好几里,在浅滩里找到几条勉强还能修的船。船底裂了缝,骨架还完整。
士卒也就随便修补了一下,推船下水沿着江面向下游寻找。
搜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在离岸不远的浅水区里找到了赵佗。
他半截身体泡在泥水里,背上用藤条捆着一个昏迷的军医,双手抠着岸边的草根。两人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
船队顺路捡回好几十个,有些聪明的,趴着一块浮木朝岸边划拉。更多人被冲进了河汊子,缩在芦苇丛里想办法自救。
在西瓯族人的帮助下,军医营收拾了残余的药材,重新架起铁锅熬药。
译吁宋见状,挑了几个熟悉药材的族人进山采药。他们钻林子比秦军强太多,半天就能背回一大捆。
大家伙齐心协力,总算将伤员安置妥当。
当天晚上许绾醒了,她试着动了动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地干呕。
孙季虎守在她身边,见状大惊:“许队长你没事吧,要吃什么药?我去找。”
许绾忍过这阵眩晕,小声道:“大概是卢师弟说的脑震荡,你别动我,躺几天就好。”
韩信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已是万幸。
眼下营地全毁,可老天爷不会给秦军重新搭建的时间。
头顶上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江面上妖风又起,卷着残存的碎木在岸边打转。
空气里能闻出雨的味道,直堵人肺管子。
译吁宋当机立断:“弃营,去山洞。”
这一次韩信撤得相当快。
西瓯族人抬起伤员,沿着山道往半山腰转移。秦军士卒快速收拾营地,能用的全背上。背不动的就地掩埋,拿石头压住,等风雨过了再来取。
译吁宋找的山洞很大,巨大,大得惊人!
洞顶高悬,最高处有十几丈,像一座天然的宫殿。洞内先是一段开阔的缓坡,往深处走,温度越来越低。洞外闷热潮湿,洞里却清凉干爽。
洞外不远处有一条溪流,水质清冽,足够供几万人饮用。
确实是个好地方。除了没有阳光,比住在江边强多了。
等众人收拾出一大块空地生火做饭,填饱了肚子,韩信才打着火把在山洞里细细逛了一圈。
他侧头问译吁宋:“这样的山洞,很多?”
“山洞很多,但大小不一。”译吁宋低声解释,“族人也常常住到山洞避暑、避寒、避海妖风,这里面冬暖夏凉。”
韩信感慨一句:“卢浩说的对,果然要学当地人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