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阵交战则忘其身!”
陈家集村口的血泊边,李定国声音传进每一名云骑营将士的耳朵里。
队列里,几个发须染霜的老卒面皮直抖,攥着缰绳的手掌青筋暴起。
他们在九边、中原打老了仗,更清楚大明官场的规矩。
不遵总督令、擅离防区。
打了胜仗尚可立功,稍有闪失,便是掉脑袋的死罪。
这份畏缩早被岁月刻进了骨子里。
老卒们在算计身家性命,队伍里那些补充进云骑营里的新卒,却压不住满腔的血气。
他们多是燕云军新操练出来的良家子,剿过匪,见过血,可哪见过这种屠村的惨相?
脚底下的血水还冒着热气,妇孺被开膛破肚扔在街角。
一个年轻骑兵眼珠子通红。他抽出腰间战刀,仰头冲着灰蒙蒙的天空嘶吼出声:
“为惨死的冤魂——!”
这一嗓子打破了村口的压抑与沉闷。
“为惨死的冤魂!”
“杀绝建奴!报仇雪恨!”
接连不断的怒吼在队列里炸开,新卒们举起刀枪,兵刃磕碰声混着战马嘶鸣。
李孙两名把总看着眼前这群红了眼的新兵,心底的火气彻底烧穿了顾虑。
主将李定国敢拿脑袋出来抗命,他们这些带兵的军官要是怂了,往后在营里还怎么抬头?
他们在卫学里天天听先生讲“尽忠报国,保境安民”。
大明疆土丢了一片又一片,眼下手无寸铁的遗民被建虏当猪羊宰,这当口不拔刀,保什么境?安什么民?
“去他娘的军法!人死鸟朝天!”
李把总把头盔带子一拽,拔出腰刀直指长空:
“全军上马!跟着李将军,剁了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鞑子!”
“上马!”孙把总扯着嗓门断喝。
一千名云骑营精骑翻身跃上马背,甲片碰撞出的肃杀之音震落了枝头的枯叶。
“好弟兄!”
李定国一振缰绳,坐骑蹿出村口,千骑迎着东北方车辙延伸的方向狂飙突进。
马蹄声在旷野上滚滚向前。
李定国伏在马背上,任凭秋风刮过面颊,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敌情。
按总督衙门汇拢的军报,建虏这几天打的全是“诱饵与合围”的算盘。
只要有大队人马押解物资百姓,附近必有百人骑兵小队,十里内必有千人大队负责策应几支小队。
明军一旦被缠上,只要半个时辰,上千精骑的主力大阵就会压上来。
前头这支刚屠了陈家集的建虏,押送着数百户搜刮来的粮食和青壮,走不快。
对方少说有三四百战兵护卫,加上赶车的辅兵、包衣,最少有六七百人。
硬拼会陷入泥潭,更会在混战中伤了被掳的百姓。
打法只有一个:快打快撤,截断阵型,把人抢出来,把粮食点火烧了!
“李把总!孙把总!靠过来!”李定国在马背上侧过头。
两名把总立刻催马上前,贴着李定国的坐骑并排驰骋。
“听好!建虏必定在侧翼留了护卫游骑,防着咱们突袭!”
李定国迎着风大吼。
“孙把总,你带两百弟兄做大军前锋!
冲上去,不管别的,直接往他们运粮车队上撞!把侧翼掩护的骑兵钓出来!”
孙把总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定把鞑子侧翼引出来!”
“李把总!”李定国目光转向左侧。
“建虏侧翼的战兵一动,你带三百骑兵从斜刺里插上去!
咬住清军骑兵侧翼!让他们无法回援!”
李把总大喝:
“将军放心!定不让周边游骑回援中军!”
“剩下五百骑,跟着本将出击!”
李定国战刀在马鞍上一击。
“等你们把清军正面和侧翼引开,中段首尾不顾,老子带人从侧后方凿穿他们!”
布置完分兵,李定国拔高音量,吩咐周围的亲兵:
“传令!此次冲阵,全军不用火铳!火器没长眼,容易伤着百姓!
前排收起骑枪,换长杆大刀开路!
砍穿衣甲的,尽量不要伤到大明百姓!”
“后排战马不许停!顺着前排的缝隙往里撞!
把建虏押解队伍切成两截,搅烂他们的建制!”
身边的亲兵把李定国的将令传下去,李定国扭过头看向王铁:
“你带五十个身手最利落的老卒,组开栅队,带短刀和板斧!
大军冲进去的当口,你们立刻下马,只管砍断绑百姓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