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看不到建虏,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村民的尸首。
鲜血还没有完全凝固,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畜生……这帮千刀万剐的畜生!”
王铁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走到路边。
那里倒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后背被马刀劈开了巨大的豁口。
老翁的双臂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米缸,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全部剥落,鲜血淋漓地嵌在缸沿上。
米缸已经被捣破了底,里面白花花的精米撒了一地,浸泡在黏稠的血液中。
往前走十几步,一处磨坊的院子里。
四五个粗布麻衣的妇人赤身裸体地被架在床边,身下是一滩滩血迹。她们的眼睛大睁着,空洞地望着苍天。
在她们脚下,两具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尸体被丢在石磨旁。
没有交战的痕迹,这不是战争,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屠杀。
李定国跳下战马,长靴踩在满是血水的泥泞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他曾是大西军的将领,跟着义父张献忠转战南北。
流寇也杀人,也抢粮,可那是为了活命、为了收揽流民充军伍。
建虏不需要流民,他们不要老弱病残,只要精壮的男女去做奴隶。
剩下的,直如除草一般,斩尽杀绝。
他们剥夺的不是几斛粮食,而是这片土地上汉人活下去的根!
这是来亡国灭种的!
李定国走到街角的一口水井旁。
井栏边,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半大男孩坐在血泊里。
他的胸口被长矛捅穿了一个血洞,血水正在向外涌。
男孩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柄生锈的柴刀,柴刀的刀刃上,还沾着半缕建虏军装上的红缨。
男孩没有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在看到李定国一身大明将领的甲胄时,眼底忽然亮起微弱的光芒。
李定国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捂住男孩胸口的血洞。
那滚烫的鲜血顺着李定国的指缝疯狂溢出,怎么也堵不住。
“将军……”
男孩的嘴唇嗫嚅着,吐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俺……俺砍了鞑子一刀……俺没躲……”
男孩的手指无力地松开,生锈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李定国僵在原地,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耳畔,只有风穿过火海的呼啸声,以及身后一千云骑营将士粗重的喘息声。
“二爷!”亲兵王铁眼眶猩红,猛地拔出腰刀。
“这帮畜生抢了粮,把青壮都绑走了!地上的车辙印还是新的,往东北方向去了!最多走了一个时辰!”
王铁声音凄厉。
“追吧大人!让咱们去把这帮杂碎剁成肉泥!”
“追?”旁边一名把总踏前一步。
“总督大人有严令,咱们是机动防线,绝不可擅离汛地,更不可被建虏主力黏住!
这小股鞑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后头肯定跟着建虏的大阵!”
大明的军法,马士英的严令,中都凤阳的安危……
这些东西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打输了谁来担责?
李定国缓缓站起身,染血的双手在甲胄上用力一抹,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转过身,盯住东北方向那绵延的车辙印。
“总督怕担干系,那是总督的事。”
“这趟追出去,天塌下来,我李定国一力承当。”
李定国声如雷霆。
“建虏把咱们的百姓当猪羊宰杀,若是连这等血海深仇都能忍。
咱们穿这身甲胄,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村口的石碑上!”
他大步跨向战马,翻身跃上马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出了事,我李定国一颗脑袋扛着!”
李定国战刀前倾,指向东北方。
“弟兄们,不为军功,不为赏银!只为这陈家集几百条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