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凑全过的师徒三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团圆了。
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就在这师慈徒孝、祖孙情深的氛围浓到快要滴出水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将这温情脉脉的场面割裂得七零八落。
“行了,你们待会儿再哭。”
安槐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
“老孙头,我这次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哭声戛然而止。
老孙头冲安槐拱了拱手。
“姑娘请说。”
他们虽是鬼,却不是傻子。安槐能一眼看破“往生境”,能让红衣都忌惮三分,绝非凡人。
安槐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六十年前,京城东城,有一户姓王的人家,他家兄弟两人,有一座四合院。”
“那宅子一夜之间,死绝了一家十三口,因为场面太凶,尸体没人敢收。最后是官府出钱,请你去请收拾的。还记得吗?”
老孙头闻,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他点头:“记得,自然记得。那么大的事,血腥气冲了半条街,别说过去六十年,就是六百年也忘不了。”
安槐说:“我想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
老孙头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是……可是那宅子又出什么事了?”
“闹鬼。”
安槐简意赅地。
她看着老孙头愈发紧张的脸,继续道:“现在租住在里面的人,总在三更前后,听见从两家共用的那堵青砖墙里,发出窃窃私语。那声音阴阳怪气,专说各家短长,挑拨是非。如今已经闹得几户人家鸡飞狗跳,大打出手。”
“那地方是京城中心,寸土寸金,再这么闹下去,人心惶惶,不是小事。我正在查办此案。”
听到只是闹鬼,老孙头似乎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叹了口气。
“姑娘问起,那我就说说。那宅子,当时确实是我去收拾的。”老孙头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府衙给的钱多,我就接了这活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神神鬼鬼的。”
“那王家本是兄弟二人,父母健在。分家的时候,为了争祖上传下的那点木匠手艺和老宅,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反目成仇。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兄弟俩都起了歹心,互相在对方的日常饮食里下了毒。”
“可笑的是,他们找的都不是什么烈性毒药,只是些能让人慢慢虚弱、产生幻觉的玩意儿。结果,就在某一天夜里,两边都毒性发作,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以为是对方请了邪祟来害自己。这一下,彻底疯了。”
老孙头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唏嘘。
“中了毒,脑子不清醒,人就没了理智。”
“兄弟俩提着斧子和凿子,就冲进了对方的院子。那时候,他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见人就砍,见活的就杀……两边的父母、妻儿,一个都没跑掉。”
“等我奉命进去收尸的时候……啧。”
老孙头咂了咂嘴,似乎不愿回想那副场景。
“那不叫院子,叫修罗场。满地都是血,踩上去都打滑。人……都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一块一块的,一截一截的,胳膊腿到处都是。我记得清楚,老木匠的头,就滚在他小儿子的脚边;他大儿媳妇的手,还死死攥着自己女儿的一撮头发……”
“我花了两天两夜,才把那一十三口人,拼凑齐全了,装进棺材里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