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任到被网暴,他的手机就没停过,除了少数几个跟他干过的老下级敢发一句“江书记我信你”,剩下的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还有戴了匿名号码打进来,开口就是污秽语,骂他“位置高了胆子就肥了”。
他昨天早上去机关食堂打饭,原来天天跟他坐对面讨教产业材料写法的年轻干事,端着打好的包子豆浆,看见他进来,脚步一转就绕去了最角落的空桌,连头都不敢抬。
这种全身上下泼满脏水,站在人前连呼吸都错,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你开口机会的滋味,江昭阳还是第一次尝。
刘直伦没停,握着旧搪瓷缸的手骨节微微泛白,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句话一个坑,直接戳在了所有人的心窝子上:“我们常委会的职责是什么?”
“是查明真相再做决断,还是先下结论再走程序?”
“江昭阳同志干了这么多苦活累活,把琉璃镇做成了全省闻名的标杆镇,成了乡村振兴的典型,带动三万农户脱了贫。”
“现在倒好,刚提副书记没几天,就因为几句匿名举报、一场资本炒出来的网络风暴,就要我们当场拍板报市委免职,传出去,全县的基层干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干得越多越危险,原来被提拔是陷阱,原来那些躲在背后放冷箭的风凉话真的能杀人。”
刘直伦的声音慢下来,没有刚才的激昂,却比刚才更压得住场,分量重得像块生铁,“我们年年开大会小会,喊着要为担当者担当,要给干事者撑腰,要是今天真就让脏水活活泼死了好人,以后谁还敢扎到乡下干实事?”
“谁还敢碰硬啃硬骨头?谁还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干活?”
刘直伦终于坐下了。
他本来完全可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坐在这当个哑巴,不得罪任何人,更不用扯这个浑水,跟张超森一伙人撕破脸。
可他就是看不惯——当年他年轻时在清坪乡当书记,被人造谣栽赃挪用救灾款,眼睁睁看着老父亲急得脑溢血走了,那种喊天天不应的滋味,他不想让江昭阳再尝一遍。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滑,坐下之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茶水,喉结上下动着。
显然刚才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太耗神,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像院子里那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松树,目光沉静而清明,没有半分退缩,谁都能看出他的态度。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很重,像一层浸了水的厚棉被,严严实实压在每个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偷偷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指尖刚碰到烟纸,才想起会议室禁烟,又赶紧塞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有人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水,握杯子的手微微发颤,热水都洒了一点在裤腿上,也不敢出声擦。
墙上那台老式机械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秒针一步一步,整整走了两圈,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开口打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