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院门口香樟树的热意,挤过春奉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半开的木窗,把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都搅得发闷。
十米长的椭圆形橡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深蓝色的工作笔记本摊在每个人面前,钢笔要么静卧在纸页上,要么被攥在出汗的掌心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烟和若有似无的汗味,刚才还顺着风向的会场,自从刘直伦接过话头,就一点点沉了下来,沉得像要坠进地板里。
刘直伦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整个人反而比刚才发时更放松了,后背轻轻靠着椅背,肩膀没有像其他要争论的人那样绷成硬邦邦的石块,可落在每个人耳里的声音,反而更沉了几分,像敲在老鼓心的重锤,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这么一个拼命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干出来的领导干部,刚上任县委副书记几天,就突然彻底变了一个人——可能吗?”
整个会场的呼吸像是瞬间停了半拍。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幽深的枯井,过了很久,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都走了整整十格,才听见那点轻飘飘却震人心的落底动静。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主位上的魏榕,手指安然搁在象牙白的茶杯盖上,指尖轻轻地点了两下,杯盖上手绘的描金牡丹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没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半分情绪。
她从开会到现在,没说几句重话,一直就是坐在那听,此刻也依旧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倒让心里有鬼的人更沉不住气。
刘直伦没等有人接话,自顾自往下说,声音还是不高,却句句砸得稳:“我们说量变引起质变,那也得有个渐变的过程。”
“一个人在基层拼命,工作起来没日没夜,哪能说变就变?”
“江昭阳那股拼劲,整个春奉县找不出几个。”
刘直伦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平静或躲闪的脸,“这么个人,昨天还在大棚里给农户手把手教地膜覆盖,刚上任县委副书记,就突然旷工不干了?”
“他的心性大变,可能吗?”
有人轻轻动了动身子,翻笔记本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谁都知道刘直伦说的是实话,江昭阳的拼,整个春奉县干部圈子都有名,要不是真干出了成绩,也不会从乡镇党委书记直接提县委副书记。
“刚上任,就被举报旷工,说和女同志有不正当关系,说什么‘蓄后宫’——”刘直伦把最后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荒谬感,连眉头都挑了一下,“就这几天时间,一个拼命工作的人,忽然就变成贪色荒淫的混账了?可能吗?”
他顿住脚,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凉的菊花茶,喉结滚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坐席上每一张脸,最后稳稳定在魏榕那里,声音又沉了一度:“说这不是抹黑,谁信?”
“我反正不信。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肯定有鬼。”
“所以魏书记采取谨慎一点的态度,先了解再下结论,哪里错了?我看太对了。”
刘直伦把搪瓷缸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换个人坐在魏书记这个位置,能怎么做?”
“顺着网上舆论的意思,不管真假,直接把江昭阳停职,直接免了,落得一个不包庇、敢下手的名声,皆大欢喜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