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1387年)孟夏,吉水城在梅雨中舒展着湿润的筋骨。
解缙立在老宅二层木窗前,指尖摩挲着《乡试墨卷》泛黄的纸页,檐角铜铃随穿堂风轻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燕子。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月白襕衫下的护心锦帕绣着母亲李氏亲手缝的"蟾宫折桂",针脚细密如《礼记》注疏中的蝇头小楷,每一针都缝进了五代耕读的家族期许。
赣江在远处蜿蜒如带,灰蓝色水面上,披着蓑衣的渔船正缓缓归航。
解缙的目光掠过江畔的文昌阁,阁顶"文运昌隆"匾额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这座始建于元廷的楼阁,是吉水文人的精神地标,阁内供奉的文昌帝君像前,常年香火缭绕。
每逢乡试年,吉水县丞必率全县秀才在此举行"祭文星"仪式,那一百单八级石阶被称作"青云阶",相传踏过之人便能沾染文运——
三岁时祖父解子元抱他登阁的记忆突然清晰,老人的拐杖点着石阶:"此乃读书人叩击朝堂的第一声鼓点。"
大明朝的乡试,恰如精密运转的国家机器。根据《大明会典》,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定在子、卯、午、酉年的八月,因时在秋季,又称"秋闱"。
全国共十三省开科,江西贡院设在南昌,接纳全省一万余名秀才,最终仅取中举者约九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一。
吉水作为"文章节义之邦",虽文风鼎盛,但近十年间仅有三人中举,解缙背负的不仅是个人抱负,更是整个县城的期待。
解缙的书房坐西朝东,每日寅时总会被第一缕晨光唤醒。案头的《四书集注》摊开在"学而不思则罔"篇,朱笔批注如繁星密布。
明朝科举以八股文取士,首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要求"代圣贤立",格式需严格遵循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出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八股"结构。
解缙深知,若想在首场脱颖而出,需将《四书》烂熟于心,于是每日晨读必诵《大学》《中庸》,直至口舌生疮仍不辍。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道,侧重治国策论。
解缙的书架上,除了必备的《五经正义》,还藏着私自抄录的《诸司职掌》和《大明律》。
父亲解纶发现后,非但未责备,反而在《论冗官》草稿旁批注:"洪武四年始定科举条制,然八股之外,当知钱谷刑名。"
这句话让解缙将《农桑辑要》中的稻种改良笔记,悄悄揉进关于江西水患的策论,他深知,真正的"经义"从来不应脱离民生。
第三场考诗赋,以古人诗句为题,需押韵得体、意境高远。解缙常于黄昏时分,在庭院桂树下练习试帖诗。
某日见雨珠压弯桂花枝头,即兴吟出"雨重香愈浓",却被解纶指出:"试帖诗当有盛唐气象,此句虽工,格局却小。"
于是他转而研习杜甫《秋兴八首》,在《江楼月》练习中写下"愿将此月磨成镜,照尽人间夜未眠",既合诗题,又暗藏忧民之意,被周先生赞为"得少陵遗韵"。
吉水的街头巷尾,早已被乡试的氛围浸透。城西隐者徐老先生的庭院里,菖蒲与修竹沙沙作响,老人用泛黄扇柄指着《春秋》:"解生可知,我朝乡试首重忠孝,次察才学。"
这位元廷旧臣曾参与修订《元史》,此刻正用古琴弹奏《文王操》,弦音中藏着前朝教训:
"洪武三年首开科举,太祖皇帝亲定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之罪,此为忠;今岁主考官乃宋濂门生,必重文以载道,此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