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官服的鹭鸶补子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是夜，解缙在值房写《广西民瘼疏》。烛台上的羊油蜡烛被穿堂风刮得噼啪作响，火苗在"人相食"三字上投下颤抖的阴影，恍若地狱的鬼火。

他摸出太子送的葡萄干，放在老妇带来的观音土饼旁，两种食物并列案头，恰似天堂与地狱的缩影——

葡萄干饱满晶莹，散发着西域果香；观音土饼粗糙坚硬，带着泥土的腥涩。

"大人，墨汁又冻了。书童贞儿捧着砚台进来，砚台里的墨汁已结了薄冰。

解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青玉麒麟佩，用玉佩的温润去融化墨冰。玉佩触到砚台的瞬间，他想起文渊阁的冬夜——那时他编纂《永乐大典》，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砚台里的墨汁常常结冰，他便用嘴呵气融化，继续书写。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巡逻的士卒在叱骂百姓。解缙走到窗前，只见月光下，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在墙角啃食树皮，被士卒发现后，一顿皮鞭抽打。百姓们抱头逃窜，留下几片带血的树皮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解缙回到桌前，提起狼毫，在"请蠲免三年赋税"处重重顿笔。笔尖刺破宣纸，在纸背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如同他心中的怒火。

他想起唐代宰相陆贽被贬忠州时，写下《均节赋税恤百姓》，如今自己身处广西，正该效仿先贤，为百姓请命。

烛火第三次被风吹灭时，解缙索性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继续书写。窗外，北斗星悬在漓江上方，星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亮岸边的贫民窟。

他摸出袖中的竹箸，那是从北平带来的刻着"解"字的竹箸，此刻用竹箸蘸着月光下的墨汁，在奏疏末尾写下"臣解缙泣血顿首"八字，竹箸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万百姓的呜咽。

五更天，解缙走出值房，看见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黄花。他弯腰拾起一朵，花瓣已发蔫，却仍有一丝香气。

他忽然想起王汝玉的饯行酒，想起老叟的硬饼，想起少年的补丁，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化作奏疏里的"民心不可欺，天命不可违"十字。

早朝时，解缙当着众官的面，将《民瘼疏》和观音土饼呈给布政使。布政使看着土饼，脸色煞白，手指不停地颤抖。

解缙朗声道："此饼乃百姓充饥之物，望大人速速上奏朝廷，赈济灾民，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官员，"本官将亲自上京，面圣陈词。"退朝后，阳朔县令偷偷溜进主事的府邸，关紧房门，低声道：

"怎么办？这解缙软硬不吃，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事就要败露了。。。。。。"主事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的虎头镇纸，阴声道：

"怕什么？汉王殿下说了，广西是咱们的地盘，量他一个被贬的文官，翻不起什么浪来。再说了，"他冷笑一声，"岭南瘴气毒得很，说不定他还没到任，就病死在路上了。。。。。。"

此时，解缙正在走访桂林府的贫民窟。他穿过狭窄的巷子，脚下踩着腐烂的菜叶和粪便，两边的茅草屋摇摇欲坠，屋顶的稻草被瘴气熏成灰黑色。

一位瑶族老妇看见他的官服，慌忙跪下："大人，救救我们吧。。。。。。去年收的木薯全被官差抢走了，说是充公，可我们连一粒木薯渣都没见到。。。。。。"

解缙扶起老妇，看见她衣襟上别着一枚用鸡血藤编的"解"字胸针，显然是百姓自发制作的。他心中一暖，问道："木薯？就是《农政典》里说的那种耐旱作物？"

老妇点点头："是啊，大人，木薯耐旱，好种，可官差说这是贱民之粮，不让我们吃。。。。。。"

解缙恍然大悟，原来朱高煦一党不仅贪墨赈米，还禁止百姓种植木薯，为的就是让百姓永远处于饥饿之中，便于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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