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冬月廿七,漓江的晨雾如棉絮般裹住船舷时,解缙终于踏上广西土地。
随船而来的北平籍幕僚捏着鼻子后退半步:"大人,这味道。。。。。。"
话未说完便被腐草味呛得咳嗽——那是一种混合着死鱼、霉米与沤烂植物的气息,从江底翻涌上来,与岸边桂树的甜香绞成浊腻的瘴气,黏在人的咽喉间,似要将肺腑里的清气尽数绞杀。
八抬暖轿穿过桂林府城门时,轿夫们的草鞋踩过青石板上的青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解缙掀开轿帘一角,只见街道两侧的百姓衣不蔽体,树皮色的补丁摞着补丁,裸露的小腿细如竹竿,肚皮却因水肿鼓得发亮。
几个孩童追着马车跑,伸出的手掌心全是开裂的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米。。。米。。。",声音弱得像秋日的蚊鸣。
"去布政使司粮仓。"解缙敲了敲轿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暖轿突然转向,惊得街角卖草药的老汉打翻药筐,晒干的桄榔叶散了一地。
布政使司的佐官们原在城门迎接,此刻慌忙打马追赶,为首的经历司主事肥头大耳,顶戴花翎在瘴气中微微颤动,活像一只被惊起的鹌鹑。
粮仓铁门锈迹斑斑,门环上的衔环兽首缺了半边嘴唇,露出内里斑驳的铜锈。当差的用撬棍撬开铁锁时,一股霉味夹杂着鼠臊扑面而来,险些将靠前的幕僚熏倒。
解缙抬手用袖口掩住口鼻,却见粮仓内景象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墙角堆着几袋糙米,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掺杂的碎石和稗子;老鼠在粮囤间窜来窜去,撞翻了半袋发霉的粟米;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鸡骨,显然是饿极的老鼠拖来啃食的。
"解大人远来辛苦,"主事堆起笑,鹭鸶补子上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广西连年瘴疫,收成不好,这粮仓。。。。。。"
"去年朝廷拨的三十万石赈米呢?"解缙打断他,弯腰抓起一把"糙米",指缝间漏下的碎石足有三分之一,"别告诉我,这些石头能吃?"
主事的笑容僵在脸上,肥硕的下巴抖了抖:"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瑶民作乱,粮道受阻,赈米。。。。。。"
"住口!"解缙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剜向主事,"瑶民为何作乱?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他抬脚踢开脚边的破麻袋,露出底下半块观音土饼——土块呈青灰色,表面凹凸不平,夹杂着细小的草根和树皮碎屑。
恰在此时,粮仓外传来一阵哭喊声。解缙撩起官袍就往外走,只见一位老妇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幼童,孩子的嘴角还沾着观音土的残渣,小手仍紧紧攥着半块土饼。
老妇抬头看见解缙的官服,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大人!救救我孙子。。。。。。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解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幼童的鼻息,触手之处,皮肤滚烫如炭。他转头看向主事:"这就是你说的收成不好?这分明是饿殍遍野!"
主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脚边的绣春刀鞘却暴露了他的身份——鞘上刻着虎头纹,正是朱高煦亲军的标记。
当天下午,解缙便在布政使司值房召见广西各州县官员。
堂下站着的佐官们个个眼神躲闪,有的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有的故意把补子上的禽鸟图案转向内侧。
解缙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阳朔县县令身上——此人腰间挂着鎏金荷包,绣着牡丹纹样,与其他官员的朴素装扮格格不入。
"诸位,"解缙敲了敲桌案,案上摆着从粮仓搜出的碎石和观音土饼,"本官宣慰广西,首要便是赈灾。即日起,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若有贪墨赈米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事腰间的虎头纹,"斩立决。"
堂下一片哗然,阳朔县令突然咳嗽一声:"大人,这粮仓里哪还有粮?不如。。。。。。"
"谁说没粮?"解缙冷笑一声,"本官早已派人去查各州县的私仓。就说你阳朔县吧,"他转向县令,"上月刚收的秋粮,都存在城西的庄子里,当本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