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应天府,蝉鸣已在槐叶间流窜,解缙却在晨风中打了个寒颤。
当内官传旨时,他正对着案头的《河防通议》蹙眉,朱笔圈注处皆是运河淤塞的险段。墨汁未干,便被催着换上朝服,匆匆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的鎏金檐角挑着碎云,解缙穿过丹陛时,靴底叩击汉白玉的声响格外清亮。
殿内飘着沉水香,朱棣的身影被《江山万里图》衬得格外高大,明黄龙袍上的蟒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帝王的手指划过宣纸上的燕山山脉,指尖停留处正是北京的位置,解缙的目光触及那道压痕,心中陡然一沉。
"解卿,朕欲迁都北京,你以为如何?"朱棣的声音像殿前的青铜香炉,沉郁中带着灼热。
解缙瞥见皇帝腰间的玉鱼佩——那是去年北征蒙古时所得,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撞击龙纹玉带,恍若战鼓初响。
"陛下,应天乃六朝金粉地。。。。。。"解缙的话被截断在朱棣骤然转来的目光里。
帝王的眼神如猎鹰俯瞰草原,锐利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解缙喉头微动,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伴君如伴虎",遂从袖中取出舆图,羊皮纸上的朱线勾勒出南北漕运脉络。
"北京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他展开舆图的手稳如磐石,"然迁都需三策:首疏运河以通粮道,次迁富民以实京畿,三建仓储以备荒年。"
指尖划过山东段运河,那里用朱砂标着"会通河淤塞"四字,"臣前日查得,会通河自洪武二十四年淤塞后,漕船需绕道东平,耗时月余。若要迁都,当务之急是征调民夫十万,限期疏通。"
朱棣的手指忽然按在舆图的北京位置,指腹碾过纸上的墨痕:"多久能成?"
解缙迎上那道灼灼目光,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百日为限,臣必使粮船直达通州。"
殿外忽有狂风掠过,将《江山万里图》的卷轴掀起一角,露出图中被朱砂圈红的北京城,恰似一滴未干的血。
破晓时分,解缙已在运河工地上。晨雾未散,数万民夫的号子声却已震碎河面薄冰。
他踩着泥泞查看河道,官靴陷入淤泥中,索性脱了鞋袜,赤脚站在凉水中指挥。
"此处需深挖三尺,用木桩固堤!"他的声音混着泥沙,被风卷到对岸,惊飞一群白鹭。
正午时分,山东布政使王大人前来阻挠:"解大人,征调民夫已误农时,若秋收欠丰。。。。。。"
解缙抹了把额头的汗,指节敲着手中的《河防疏》:"误农时者,罪在当下;误国政者,罪在千秋。王大人是要担误国之罪么?"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玉带銙,那是朱高煦亲赐的物件,"况且陛下有旨,河工所需粮草,皆从南京官仓调拨,断不扰民。"
夜幕降临时,解缙坐在工棚里啃干粮,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账册上,像株被风雨压弯的竹。忽然听见帐外有人私语:"听说汉王党羽在查运河拨款。。。。。。"
"解大人两袖清风,怕什么?"
"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咬着发硬的饼子,舌尖尝到咸涩——那是汗水滴在上面的味道。
迁富民的折子递上去第三日,解缙便收到了太子朱高炽的召见。文华殿东暖阁里,太子亲手递来一盏茶:
"解卿可知,那些富户听闻迁都,皆如惊弓之鸟?"朱高炽的袍角上沾着墨渍,显是方才在批奏折,"江南沈氏更是放话,愿捐万金免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