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风沙到了傍晚才稍稍收敛一些。
夕阳从破败的城墙垛口间漏下来,把整座流犯安置营染成了灰扑扑的暗金色。
沈清容蹲在井边,面前木盆里的衣裳已经搓了大半个时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掌心磨破的老茧被冰凉的井水一激,钻心的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沈清容,”一个女牢子拎着棍子走过来,用棍梢敲了敲木盆边缘,“发什么愣?这些衣裳今晚不洗完,明天的饭减半。”
沈清容低下头,机械的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继续搓那件怎么也搓不干净的衣服。
她没有反驳,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怨毒的眼神剜那个女牢子一眼。
夜色缓缓沉了下来。
安置营里的女犯们陆续回了通铺,鼾声此起彼伏,混着墙角老鼠啃木头的窸窣声。
沈清容躺在最靠里的铺位上,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方被铁栅栏分割成好几块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坐以待毙。
萧绝很快就会来找她算账,她得在他来之前想好对策。
可她如今的处境,要么逃,要么死,要么抓住点什么能让他不敢动她的把柄。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王嬷嬷死了,母亲必然也死了,那些年跟着她作威作福的下人们散的散、卖的卖,她连一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叩击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三短,一长,再两短。
沈清容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她早年救下冬雪时教给她的暗号,当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鼾声依旧此起彼伏,耗子还在啃木头,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叩击声。
沈清容轻手轻脚的从铺位上爬起来,摸黑走到窗边,把脸凑近铁栅栏的缝隙。
月光下,冬雪那张清秀而冷硬的脸从墙根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她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上抹了灶灰,看起来就像安置营里最不起眼的杂役。
但她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锐利得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
“大小姐。”冬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吞没。
沈清容攥紧了铁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几个沙哑而急促的音节,“沈济初就是沈怜!那两个孩子……”
沈清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恨意而微微发颤,“那两个孩子,就是萧绝的种!
冬雪,你替我杀了她,杀了她的孩子,一个都不许留!”
冬雪的表情微微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奴婢这条命是大小姐给的,大小姐让奴婢杀谁,奴婢就杀谁。”
“别让我等太久。”沈清容攥着铁栅栏的手指缓缓松开,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萧绝不会放过我。我要他后悔!
我要他在找到那两个孩子之前,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他面前!”
冬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墙根的阴影中,像一滴水融入夜色,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沈清容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把她蓬头垢面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她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着,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