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往车间里头钻。
这风带着盐腥味,吹在脸上割人得很。
宋大江搓了搓发僵的双手。
他眼睛一直盯着油槽边上那根玻璃温度计。
水银柱卡在六十二度的刻度上,死活不往上爬了。
“这鬼天气也是邪了门。”
“早不刮妖风晚不刮,偏偏赶上这炉齿轮要下水。”宋大江骂骂咧咧。
旁边几个年轻学徒拿着铁锹给锅炉添煤,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见油温涨上去。
林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表盘。
熬好的特种淬火油对油温要求非常苛刻。
低于六十五度,鱼油和猪油的混合脂黏度就会变大。
齿轮一旦下水,淬火冷却速度就会被严重拖慢。
冷速不够,奥氏体来不及完全转变。
出来绝对是个带裂纹的废铁。
“林师傅,这温度提不上来,齿轮是不是得在炉子里多闷一会儿?”宋大江问。
林建国摇了摇头。
“不行,闷久了晶粒会变粗大,这批料就全毁了。”
林建国目光扫过车间墙角那一堆生锈的废铁。
那是厂里去年淘汰下来的废弃高压蒸汽管。
他走过去踢了一脚最粗的一根管子。
沉闷的金属回音在车间里荡开。
“宋师傅,把这几根废管子挑出来。”
“从中间截断,绕着油槽焊个圈。”林建国下达指令。
宋大江一愣,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他没想明白这番操作的意思。
“这能管用?”
“这几根破管子里面全是水锈,漏不漏气都不好说。”
林建国直接从地上捡起半截白粉笔。
他在旁边的废铁板上快速画了个结构草图。
线条简单,但管路走向一目了然。
“咱们这就叫就地取材,做一个蒸汽保温夹套。”
“把管子两头封口,接上锅炉房的废蒸汽管道。”
“蒸汽的高温能把整个油槽外壁牢牢包住。”
“外头冷风再吹,也吹不透这层热气罩子。”
旁边站着的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招新鲜。
魏守成缩在厚呢子大衣里冷哼了一声。
“瞎胡闹,这又不是后厨蒸白面馒头。”
“搞这些土路子,你把精密热处理当什么了?”
“蒸汽管要是爆了,一整个车间的人都得跟着倒霉。”
林建国没搭理他,直接转向宋大江。
“干活,出事我顶着。”
宋大江也不含糊,喊来三个八级工徒弟。
几个人推着两台电焊机就上了。
弧光在昏暗的车间里频频闪烁,火花四溅。
不到半个小时,两圈粗糙但管用的蒸汽管就把大油槽围了个严实。
主阀门一开。
锅炉房的白色高温水蒸气顺着管子狂涌进来。
锅炉房的白色高温水蒸气顺着管子狂涌进来。
油槽外围很快腾起一层厚厚的白雾。
林建国拿起温度计重新探入油中。
红色的水银柱开始缓慢爬升。
六十三度。
六十四度。
“还差一点,升温速度还是慢了。”林建国盯着手表。
宋大江一咬牙,从角落里搬出一架老式旧风箱。
这是早年间厂里修农具打铁用的老物件。
木头把手都磨出了黑红色的厚重包浆。
“老伙计们,都别闲着,过来搭把手!”
宋大江招呼着几个正在休息的八级老钳工。
几个人挽起发黄的袖子围住风箱,分立两侧。
一人负责拉,一人负责推。
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木板摩擦的呼啦声,在车间里回荡开来。
老钳工牛大膀子一边拉一边咧着嘴乐。
“老子好歹是个八级工,一个月拿八十几块钱。”
“今儿个跑这儿当烧火丫头来了,这事传出去,老脸往哪搁。”
旁边人跟着起哄调侃。
“牛大膀子,你少放洋屁。”
“待会儿齿轮要是干废了,先扣你三个月的工业券。”
“少胡说八道,林师傅画的道道,能废得了?”
工业券是这年头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必须凭据的票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