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辟邪回到家中,春兰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她抬头看见丈夫的脸,手里那盆水差点泼在地上。
“你眼睛怎么了?”春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里的木盆往灶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去掰辟邪的脸。
“两个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你跟谁打架了?还是撞门框上了?”
辟邪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他往堂屋的椅子上一坐,仰头望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值了。”
春兰愣了一下:“什么值了?”
辟邪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偏过头,朝院子里正在灯下读书的曹靖看了一眼。
那少年正低头翻着一卷竹简,眉目端正,侧脸的线条被油灯照得轮廓分明。
辟邪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冲曹靖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曹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满脸困惑地看着他爹。辟邪却已经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像是把什么天大的喜事揣进了肚子里。
春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块还没来得及给他敷脸的湿布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看了看辟邪脸上那两个黑眼圈,又看了看院子里一脸茫然的儿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把巾子按在了辟邪的眼眶上。
“该!”
四月,洛阳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曹启和王元姬的婚事定在五月初八,礼部、太常寺和宗正寺三处衙门已经开始忙活,把太子府里里外外又焕新了一遍。
马云禄和辛宪英每日轮流去婚房查看进度,偶尔为一块帷幔的颜色争执几句,又各自笑着让步。
曹启本人倒是比两位母亲淡定得多。他每日照常上朝旁听,下朝后回东宫读书练武,偶尔被曹叡叫去偏殿考校政务。
王元姬则安心在徽音殿备嫁,跟着辛宪英学些管家理事的规矩。
两人偶尔在宫中遇见,便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候,目光碰在一起时,也不过是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各自走开。
曹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当年娶马云禄时,也是这般,把所有的悸动都压在水面之下,只让旁人看见最规矩的那一层。
辟邪:我的小本本上可不是这么记的!
五月初八,大婚日。
天还没亮,洛阳城便已经醒了。太子府内外张灯结彩,在晨风中翻卷如浪。府中的灯笼全都换成了新的,每一盏上都贴着金色的囍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曹启穿着一身玄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滚着朱红色的边,腰束玉带,发冠上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整个人比平日更显沉稳。
他站在东宫的门廊下,等着吉时的到来,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站在他身旁的辟邪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在微微摩挲着腰带上那颗镶玉的扣片。
“殿下,紧张?”辟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曹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叔叔,父皇当年娶母后的时候,也是我这个年纪?”
辟邪想了想:“陛下娶皇后娘娘的时候,比殿下还小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