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看着轿前跪倒的妇人,片刻,才淡淡道:
“尔等请求,本太尉已知晓。今日早朝,恰与此事有关。然国家大事,非本太尉一人所能定。尔等若是再耽误早朝时辰,若有所影响,罪不在我。请诸位夫人让开道路。”
随从们见太尉发话,低声喝道:
“起行!请诸位夫人让开。不然若有得罪,请海涵。”
轿夫抬步前行,护卫轻轻分开人群。
妇人们果然不敢再挡,也不敢继续追问,生怕真耽误了朔西战事。她们只得退至两旁,却仍一路跟随,只盼朝后能得一个答复。
这一路,她们再未出声请教。
长孙无忌也再未回头。
轿帘垂着,他神色依旧,仿佛方才一切,都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这一路,长孙无忌心中暗忖:此事究竟是谁所谋?是针对他一人,还是另有他人?是百姓自发,还是受人指使?
他虽仍能保持镇定,却也不得不承认,局势已然紧迫。
朝廷迟迟未发兵,并非不愿,而是战事须准备充足。粮草、兵马、将令、关隘,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若仓促出兵,与乌合之众、草莽之士何异?
可如今连百姓都拦轿请教,可见民情已急。
但愿今日早朝,能有个定论。不可再贻误战机,害民害国。
正自沉思,户部尚书踉跄而至。
尚书虽也换了一身新衣,可身上那股污秽之气,显得比长孙无忌更加狼狈百倍。如此看来,受此罪者,并非他一人。
户部尚书奔至宫河之畔,寻了个无人处,扶着一棵老柳,“哇”的一声,吐了个干净。
长孙无忌并未上前,只微微侧首,向身旁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捧了清水、布巾与醒脾药丸,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户部尚书,低声劝道:“尚书大人,先漱漱口,含一粒药丸,稍缓片刻。”
户部尚书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又饮了清水,含住药丸,才勉强直起身来。他望向长孙无忌,眼中满是苦涩,忽然仰天长啸:
“非吾之罪!非吾之罪啊!”
“拖延出兵,非我户部之过,亦非户部所能独断。整军备战,粮草先行,方可出兵,此乃兵家常理,岂是老夫一人所能定夺?为何老夫偏要受此污秽之辱?老夫一世英名,毁了,毁了!简直毁于一旦呐!”
他说到此处,声音发颤,老泪纵横,竟有几分凄然。
“太尉,今日早朝,老夫便请辞归乡,安享晚年,不受此辱。请你助我完成此愿。”
长孙无忌看着他,心中虽有几分感同身受,却仍沉声道:
“你我皆朝廷重臣,而今国家危难,外敌入寇,岂能在此时弃国家而不顾?若如此,岂非令今日这顿污秽白挨了?”
“你我皆受朝廷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这等小事而退缩?如若此战胜,你我皆是功臣,史书自有公论。若此时退去,后世如何看你?说你户部尚书被几个泼妇一吓,便辞官归乡?”
户部尚书闻,身子一颤,老泪未干,却已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崔敦礼亦至。
他下马时神态云淡风轻,衣冠齐整,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户部尚书鼻端微动,却在那阵清淡的熏香之中,也嗅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污秽之气。
众人见状,心中竟都平静了几分。
有人感同身受,有人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沾得不多,庆幸自己不是最狼狈的那个。
随后,诸位重臣、武将陆续抵达。有人下马,有人下轿,彼此之间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怪味。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各异,却仍该喧哗的喧哗,该谈论的谈论,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今日这日子,到底与往日不同。
宫门开启,众臣鱼贯而入,步履依旧忙碌,神色依旧肃然,与往日并无二致。
唯独多了一个动作——
人人掩鼻。
不多时,李靖自建福门方向而来,按制下马。他身上亦带着不弱于众人的污秽之气,却神色云淡风轻,步履一往无前。
他目光扫过群臣,只见众人虽竭力维持朝堂体面,却各有遮掩:有人以折扇轻抵鼻端,有人以袖口微掩,有人借整笏板之际侧首避气,有人将香囊提至胸前,也有人假作整理冠带,顺势以衣襟隔住异味。满殿衣冠俨然,却掩不住那股弥漫不散的怪味。这般作态,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李靖心中暗笑。
铺垫已成,好戏即将开演。
古人云: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而吾今与君王斗,与太尉斗,与左相斗,与满朝众臣斗。
以身入局,妙不可,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