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破军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闭着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显得脆弱不堪。
李恪眼神先是一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不忍渐渐浮起,目光也随之柔和下来。他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道:“你想知道她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吗?”
郭破军用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微颤:“我想听。”
篝火熊熊燃烧着,火星噼啪作响,仿佛也在诉说着某种沉重的寓意。
李恪拨弄着篝火,语气沉重:“她告诉我,当初被你们送给大将军的路上,被突厥残酷的土匪所劫持。那些胡人疯子怕她逃脱,对她有所图谋。她确实有几次想逃脱,在成功脱困后拼命奔跑,可那些疯子怕她再次逃脱,就打断了她的四肢,把她塞进一个空空的大水缸里,犹如放进去的是一颗腌菜,又像是一截枯木。”
“她就像吕后所说的人彘,只是多了手脚,只是那手脚与腿还在,可惜已经被打成骨折,无法动弹。”
“当年若不是景教长老奉我母亲之名,前往朔西玄境探查,寻找某些珍稀之物,碰巧将她救回,用皇宫秘药以及景教神功医治,现在,估计你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何谈存世?”
郭破军的心一痛。
在李恪讲述的过程中,每讲到一处,她心惊胆战,泪流满面,悲伤中带着心疼。
女将军的英姿在那一刻消失了,现在她只是一个心疼妹妹的姐姐。
她像一个痛苦无助的小姑娘,眼泪不自觉地从她眼眶中流出,咸咸地品味着。
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最终才说:“我知道了,我后来都知道了。”
“但当年我没有选择。如果有机会,我想自己去。”
“后来我们去找过,大将军也派人去找过,但就是找不到。”
“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李恪冷冷地摇头,但眼中全是柔情与心疼:“不,你不知道,你们怎么能知道呢?”
“她今年才十六岁啊!”
“不仅如此,那几年的经历,让她在刚刚长身子的时候,身体上多了一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疾病。”
“比如那种老寒腿,那是老人才有的病疾,却早早地缠上了她。”
“那时候她刚刚在长身子,但由于长期的饥饿和痛苦,让她没有丰富的营养,身体长得不够均匀,而产生了各种不应该有的疾病。”
“她可能,已经不是一个身体完整的女孩了。”
猛然。
郭破军听到此处,眼睛不自觉的流泪,心如刀绞,似乎在想那时候去做质子的为什么不是他?
“轰.....”
她站起身来,一掌拍在身边的大树上。
她超一流高手的真气劲射而出。
树身被拍进一个深深的掌印。
瞬间。
那棵大树由绿变黄,被泯灭了生机,甚至直接粉碎,枯萎倒地。
李恪眼神大亮,望着那棵粉碎枯萎的大树,朗声叹道:“好霸道的真气!可惜,当年你在松柏林不愿收我为徒,还断定我是废脉。否则,今日你我上演的,怕就是师徒反目、冲师逆徒的戏码了!可悲,可叹!”
郭破军擦干眼泪,斜眼睨着李恪,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经脉不通,从天才沦为废柴,收你何用?难道还要我养猪不成?”
李恪并不辩解。
今日一别,她已对他刮目相看,何须再作多余的解释?
他练成《黄庭经》后,经脉比常人坚韧许多,若不出手释放真气,外人根本看不出他身怀武功,更看不透他的体质。
此等隐秘,何尝不是一种优势?
李恪转移话题,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流泪了,也悲伤了。说明你还在乎。毕竟血脉亲情,天注定。”
“当初你帮景教长老送隐儒死士给我,也是在报答景教长老的救她之恩吗?”
“是也不是。”郭破军答道。
“那一次,我去长安为景教长老送隐儒死士给你,本是想见她一面。”
“可惜,她不愿见我。”
“我毕竟能理解,只能偷偷在暗中跟着,看着她快乐,看着她悲伤,也看着她井然有序地生活,便也就放心了。”
“后来因朔西碎叶城之事繁多,城不离我,我只能匆匆赶回。”
李恪这才认真地道:“郭将军,她是我们共同的亲人。如今你我争斗,鱼死网破,无论是你死我亡,她都会难过。”
“亲人反目,非死即伤。”
“我不想让她难过。”
“你呢?”
李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星目灼灼地盯着郭破军:“你已伤她数次,难道还要她再伤心吗?不如退一步,归顺于我,如此便免了骨肉相残、手足相煎之苦,岂不美哉?”
郭破军站在篝火前,俏脸上神情挣扎,似有波澜翻涌,但转瞬又归于平静。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郡王,世间之事,非我一人所能定。”
“我郭破军虽为一介女流,却也知道,不能以亲情之道,绑架众生百姓。”
“她是我妹妹,我自然心疼。”
“但碎叶城十万百姓的安危,朔西一方的太平,亦在我肩头。”
“我不会因一己之私情,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归顺与否,事关重大,绝非你我今夜三两语所能决断。”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如同两人心中难以平息的波澜。
李恪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敬她的担当,也叹她的固执。
郭破军静静站在那里,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她,究竟该怎么办?而非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