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混着灯火照在他的肩头和垂落的长发上,将那一身素净衣袍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正微微垂着头,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
在他的指间,阿苔正在缓慢地缠绕着。
它青绿的鳞片此刻泛着一种近乎绿石般温润的光,缓缓游移时像极一段会流动的碧色绸带,一寸一寸地漫过尉迟珩的指节、腕骨。
尉迟珩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背微微放松,像是终于有了一点独处的空隙。
“朕知道不是你自己跑的。”他低声说着,是在跟阿苔说话,“有人把你偷出去,杀了人,又把你送了回来。朕知道是谁。”
阿苔安静地缠在他的手上,压根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只是循着熟悉的气味缠了上来,轻轻地、信任地绕了一圈。
姜黛没有走近。
她的视线落在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冷白颈线上,似乎透过此情此景望见了尉迟珩幼时的模样,当年不受待见的皇子被流蜚语困在深宫,也只有母妃的那条小蛇愿意乖乖待在他身边,听他说那些无处可说的心里话。
这么多年过去,他刀光剑影走到现在,权位在身,兜兜转转却还是这样。
姜黛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紧,心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尉迟珩突然微微偏过头来。
姜黛这才往前走了几步进了屋,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目光移到阿苔身上。
“它还好吗?”她问。
“还好。”尉迟珩说,“没受伤。”
姜黛点了点头,视线跟着阿苔缓慢游移的轨迹,片刻后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好漂亮。”
这话说出口时她并没有多想,只是那一瞬间的念头落到了嘴边,自然而然便跟着吐了出来。
月光太好,缠在他指间的青蛇又太安静,这副画面落在她眼里比殿上剑拔弩张的对质更让她心绪难平。像一幅被水洗过许多遍的工笔,干干净净地摊开在她面前,连光影的边缘都晕染得柔和,于是让她忍不住出了声。
尉迟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视线落在她脸上,银白面具的边缘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你在说它?”
姜黛怔住。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看的方向,阿苔正安静地盘在他指节上,鳞片上映着碎银般的月光,确实很漂亮。
可方才那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
她看的分明不是阿苔。
而是那只手,还有他指节弯起的弧度,以及他微微垂首时颈线被月光勾出的那一道清浅的阴影。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从她站在门边看见的那一刻起,心里生出的那股说不上缘由的、酸涩又柔软的触动。
“嗯。”
她应了一声,毕竟总不能说是在说尉迟珩。
这太奇怪。
也太放肆。
“要摸吗?”
“什么?”姜黛话音刚落就见他起身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头皮一紧,往后退了两步,“不、不摸。”
她只敢远观啊。
尉迟珩停了脚步,视线落在姜黛略有些慌张的脸上,原本沉在眼底的倦意悄然散了些,手上的阿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往姜黛脚边游了半寸。
“她在夸你漂亮。”尉迟珩说。
?
!
姜黛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侧边躲了躲,后腰撞上桌案后发出了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阿苔离自己越来越近,神情隐隐透着崩溃。
“大、大人,它它它……”姜黛声音都带了点颤。
此刻竟有些共情杨德正。
若是将她的恐惧再放大个数十倍,她也会被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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