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五转身看过去。
方才尉迟珩让人向他传达的指令有二,一是依旧贯彻昏君形象,做足力保阿苔的姿态,二是寻时机让阿苔去认人。
朱五没想到白允之会跳出来与他硬刚,但他当替身的这些年已经被白允之骂习惯了,也吵惯了,倒也没什么。
如今尉迟珩这话让他愣了一瞬。
他很快反应过来,怒容未褪,语气中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退让:“朕不过是说气话罢了。”
尉迟珩道:“死者为大,若是案情久拖不决,外头便会生出更多风风语,臣斗胆请陛下命刑部三日内给出初步勘察结果。”
朱五沉默了一瞬:“准了。”
刑部的人颤颤巍巍拱手应了一声。
此事便告了一段落。
姜黛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仲青的引领下去了尉迟珩住的禅院。
仲青道:“大人还有事,姑娘稍坐片刻。”
姜黛便坐在案前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杨德正死了,阿苔找回来了,内侍的尸体被移去刑部勘验。法福寺的僧人们重新合上了殿门,梵音与钟声都被晚风卷散,落在渐沉的暮色里。
一切就像一艘船舶终于靠了岸,得了片刻安宁。
可掀起的浪没有完全平息,余波还在水面下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姜黛搁下茶杯,见案上有纸笔,便垂眸快速写下方才殿上众人发的关键要点,想为尉迟珩提供一些勘察方向。
阿苔认得元湛的气味,依元湛的性子,亲自接触阿苔的应该就是他自己。这么一来那名内侍的出现便有两种可能,其一,内侍并不知情,只是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其二,内侍被元湛收买,主动替他遮掩,事后又被灭口。
元湛若要接触阿苔,需从它还在宫里时便已开始,崇元殿的值宿规制向来严苛,因此姜黛更倾向于后者,要瞒天过海必得有内应。
那么就要去查死去的内侍近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凭空出现的巨额钱财及贵重之物,或是犯过什么错,有什么把柄被别人握在手里。
至于杨德正死前曾见过什么人。
姜黛无意识地用笔杆抵着自己的下巴。
她想起了先前梁绾兮的打岔,梁谦面对白允之质问时的气急败坏,还有梁宥宽。
梁宥宽说,若是杨德正昨夜当真见了人……刻意留下两只茶盏……
他在混淆视听。
若此事真与梁家毫无干系,他们不仅会要求彻查真凶,借元祁的蛇打压元祁一番,还会借此攀扯上尉迟珩。
虽然他们也确实怎么做了,却依旧……有所遮掩。
姜黛盯着眼前的宣纸开始思索,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重中之重便是北境战事与军饷调度,元祁上朝频率不高,如今朝堂上同党私下见面便容易引起风吹草动。
会不会,梁家的人在昨夜恰好去见了杨德正?
毕竟在祈福法会这个节骨眼上,密谋一些事情相对容易。
过了好一会儿。
姜黛低头落笔写下这个猜测。
她负责猜。
最后怎么查还是得看尉迟珩。
写得差不多后,姜黛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心中忧虑更深了几分。她在想,若是此事又被人操纵舆论,朝臣和百姓的唾沫淹进了皇城,让当年的事情再次重演。
尉迟珩该怎么办?
此局何解?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解法,姜黛索性去了后院,也就是上次跟尉迟珩从侧阁后门去的那个院子。
姜黛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直到廊下的灯笼亮起,昏暖的光被夜风吹拂,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等她再次朝屋中走去时。
里边有人。
她出来时天色还算亮堂,因此没有点灯,此刻屋中已经亮起了一盏幽微的灯火,光团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落在姜黛眼中竟无端安定了几分不安的心绪。
往边上走了两步后。
她看到尉迟珩坐在窗边的宽椅上,侧对着她的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