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上,使灰尘慢慢降落。
沉重的脚步声由游廊另一端传过来,李世民穿着厚重的紫缎常服,走得很快,平时太上皇的威严也顾不得了。
几步就跨上了回廊,站在了李承乾身边,双手牢牢抓住白玉雕栏,探着身子往长安城外更遥远的荒野看去。
“高明,可感应清楚了?”
李世民的声音十分沉重,他的眉头里全是难以抑制的焦躁,“方才那动静,不是工部工匠敲凿钢梁的力道,而是整座关中地脉都在晃!”
李承乾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的眼角布满血丝,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指关节也绷得发白。
并不是害怕天上掉下来东西,而是害怕地下出现裂缝。
当年做皇帝的时候,关中每遇大旱,蝗灾,甚至陇右某处山体滑坡,折子递到两仪殿,李世民都能通宵达旦地望着案上的东西发呆。
深植在骨髓里的帝王本能,即使退位成了太上皇,即使搬迁到了月宫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仍然没有褪去半分。
“阿耶,别紧张。”
李承乾收回目光,温和地拍了拍李世民抓在栏杆上的手背,“只是一场浅层的地动,震中不在长安,也不在关中膏腴之地。晃得虽有些动静,但是伤不到筋骨。”
他脑子里有以后发生的事情。
贞观七年春天,关中地区发生地震,在史书中只有寥寥两笔带过——“地微震,无大损,民安。”
连死亡,受伤的人数都没有统计,这说明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时代里,这次地震甚至连几座结实的土坯房都没有震塌。
但是李世民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承乾:“此话当真?你没有骗朕?”
“儿子掌着天眼,何须骗你。”李承乾笑了一声。
“那也只是长安无事!”
李世民根本就站不住,他在回廊里来回踱了两步,袍袖甩得呼呼作响,“京畿周围一百多县的老百姓,住的还是干打垒的破草房吗?如果震心在山里,山石滚下来砸断了官道,或者震塌了水库的大坝,就会有人丧生!”
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在太和殿上盘旋的赤色神龙——定朔。
“不行,朕坐不住。”
李世民解下腰间的玉带,利落地把长袍下摆塞进战靴里,动作干脆得像当年在柏壁,虎牢关临阵披甲时的秦王,“你在天上看着大局,朕必须亲自去走一遭。从长安往西,经过凤翔,陇州,一直到散关,朕要亲自看看各地的村庄房屋有没有倒,今夜不亲眼瞧瞧,闭不上眼!”
说完之后根本不等李承乾回话,就嘟起嘴唇吹了声尖利的哨子。
云端之上,安曜发出低沉的龙吟,庞大的身躯破开云层,稳稳悬停在回廊之外的虚空中。
李世民一只手扶住栏杆,身体一纵就跳到了龙角后方宽厚的龙背上。
“安曜,快出发!”
李世民一声暴喝,随后拍了拍安曜脖子上的鳞片。
安曜摆动着长长的尾巴,卷起了漫天狂风,载着卸任的大唐皇帝变成一道冲向天际的流星,笔直地扎进关中西部的群山之中。
劲风把李承乾的衣服掀起。
他站在栏杆旁,望着那道渐渐缩成黑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千古一帝.........
李承乾小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面有很多种情绪。
有的时候李世民也很小气,贪恋名声,喜欢跟老爹争风吃醋,甚至在意别人手中法宝是否比自己的大。
但是一旦脚下的土地真的晃动起来,这个男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念头永远都是土坯房里那些升斗小民有没有被砸破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