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云城的冬天比黑熊岭暖和不了多少,但安亲王府的偏院里炭火烧得足,屋里始终暖融融的。
王碧莲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截没绣完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以前没做过这种活计,在赤云寨那几年拿刀比拿针顺手得多。
窗外是偏院的院墙,墙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麻雀落上去,叫两声就飞走了。
她住进这间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吃的喝的用的从不缺,管家每日三餐准时送来,被褥三天一换,桌上果盘里的点心从来没空过。
可她出不去。
她试过两次。第一次是借口去布庄买线,管家客气地陪她走了一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回来之后偏院外面的家丁多了一个。
第二次她说想去城东的庙里上柱香,管家笑着说“姑娘身子弱,外面风大”,然后让人把香炉搬到了偏院里。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提过出门的事。
王碧莲把帕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偏院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换了班的人在廊下喝茶,一切跟往常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封信送出去已经一个月了。
她托布庄老板娘把信捎去黑风堡,收信人是林阳,里面只写了四个字“安王不仁”。
她不知道信到没到,也不知道林阳收到信之后会怎么想,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一个从黑风堡叛逃出去的女人递来的消息。
但她当时只能写那四个字,写多了怕被截,写少了又怕林阳看不明白。
可一个月过去了,什么回音都没有。
她试探过管家。那天管家来送早饭,她一边喝粥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我前些日子托西市布庄的老板娘帮我捎了封信,不知道送到了没有,那老板娘做事稳妥,应该不会丢吧?”
管家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放粥的木盘,脸上挂着那种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
“姑娘放心,该送到的一定会送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出去,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王碧莲攥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
她听懂了,该送到的一定会送到,不该送到的一定到不了。
那封信要么根本没出北云城,要么出了城也没走出多远,反正到不了黑风堡。
她开始留意管家。
管家姓周,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总带着笑,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王碧莲住进偏院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他走路没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后来她发现周管家每隔三天就会在深夜出一次后门,出去的时候身上不带任何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要么提着一只木匣,要么袖口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
她还发现了一件事。
每隔三天,后门会运进来一批药材。
那些药材装在麻袋里,由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抬进来,径直抬到王府深处的一间院子。
那间院子的门常年锁着,周管家亲自开锁,亲自锁门,别人连靠近都不行。
王碧莲不知道那间院子里有什么,但她闻得到味道。
每次运药材的时候,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一阵浓重的草药气味,苦涩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种甜香让她想起黑风堡药帐里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秦子衿熬的药是苦的,这个闻着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院外面的家丁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王碧莲数得很清楚,每天换班的时候她都站在窗边看,新来的家丁面孔陌生,眼神比之前那些更冷。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照常吃饭、照常绣花、照常跟周管家闲聊几句家常。
直到那天深夜。
王碧莲被一阵奇怪的香味惊醒。
那味道比平时运药材时闻到的浓得多,甜腻得发腻,像是有人把整罐蜜糖倒进了炭火里。
她从铺位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把窗纸轻轻掀开一条缝。
月色很好,把偏院照得半明半暗。
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王碧莲把窗缝推开了一点,侧着身子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