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坐在矮案对面,没有绕弯子。
她从衣襟里抽出那三本册子,一本一本放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封面朝上,粗麻纸泛着旧年沉淀下来的暗黄,在烛火下浮起一层柔和又沧桑的微光。
她将册子往前轻推两寸,停在安亲王那只茶壶的旁侧。
“这是赤云寨与大武边军暗通往来的全部记录。”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沉稳,“财物往来明细、秘密任务指令、物资输送路线,尽数在册,其中一部分账目,牵扯王府。”
话音落下,她目光牢牢锁在安亲王脸上,一瞬不移。
安亲王垂眸望向案上三本册子,视线在封皮稍作停留,随即伸手拿起最顶上那本,随意翻了两三页。
神色不起波澜,翻页动作从容舒缓,仿佛只是在读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翻至第三本时,他停下动作,目光钉在其中一页停留数息。
那一页记载的正是赤云寨输送银两至安亲王府的账目,前后三笔,合计十几万两白银。
安亲王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王碧莲。
他笑了。
“碧莲姑娘果然聪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听来并不似刻意伪装。
可这轻飘飘的赞许,让王碧莲后背汗毛骤然竖起。
他太过从容,从容得像她主动将脖颈送入早已布好的绳套之中。
“赤云寨确曾与王府有往来,这点本王不会否认。”
安亲王放下茶盏,语气坦荡,“只是碧莲姑娘未必知晓内里原委,所有往来之事,皆是马东熙背着本王暗中操办。”
王碧莲放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收拢。
“马东熙身为边军监军,独掌北境监察权,他借王府的名头在外做这些龌龊勾当,本王久居王府深院,耳目有限,哪里能事事洞察。”
安亲王轻轻摇头,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无奈,“后来有人暗中递信,本王才知晓赤云寨的账目上挂着王府的名号,可彼时木已成舟,马东熙诸事都已办妥,本王若是贸然发难,反倒引火烧身。”
说着,他抬手将册子轻轻推回王碧莲面前,指尖轻点封皮:“这些东西,留在你手中,比放在我这里更有用。”
王碧莲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望着安亲王那双温润的眼眸,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承认存在往来,却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马东熙。
既不否认王府和赤云寨的牵连,又绝不承认自己知情。
这套说辞她再熟悉不过,昔日屠刀与云游道人商议密谋,便是这般来回周旋,人人开口,却无人留下半分实据。
“王爷的意思是,这些账册于我有用?”她出声问道。
“自然有用。”
安亲王淡淡一笑,身子向后微微靠去,姿态愈发松弛,“马东熙是朝廷钦派的北境监军,手握重兵,本王只是闲散藩王,动不得他,可碧莲姑娘手握这些凭据,便是攥住了马东熙的命门,私通山匪、贪墨军饷、假借王府名义调度银钱,随便哪一条,都足以判斩。”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王碧莲脸上,语气愈发温和:“依本王看,姑娘与其抱着账册四处逃亡,不如留下来,助本王彻查马东熙在北境埋下的那些旧事,你熟知赤云寨内情,亲眼见过马东熙的手段,世上再无人比你更合适。”
王碧莲心跳骤然加快半拍。
她听懂了。
安亲王意在招揽她。
先前偷翻账册、调换茶壶、增派守卫,一连串动作全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