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碧莲没怎么睡实。
她闭着眼躺了大半宿,耳朵一直竖着,细细捕捉廊道里所有细微动静。
三更梆子响过之后,偏院外面静得宛若一座空宅。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枕着那三本册子,手指时不时探进枕下一摸,确认册子仍在原处。
天蒙蒙亮,她自枕下抽出册子,借着窗缝渗进来的第一缕灰白天光,翻开第一本。
怀中摸出一根极细麻线,是早前从布庄购来,裁成三寸长短,专门用作查验的标记。
她将麻线夹在册子封皮与首页之间,两头各探出半寸,一端压在封皮边缘,一端掖进页脚折缝。
只要有人翻动册子,麻线必然移位或是断裂。
她小心翼翼掀开封面,目光落向夹线之处。
麻线断了。
两截半寸长的线头,分落在封皮内侧与页角折缝,切口齐整,似是利刃一次性剪断,绝非拉扯磨损断裂。
册页次序完好,看不出翻动乱象,可这根麻线骗不了人。
王碧莲捏着两截断线,指腹反复摩挲断口,断茬带着细微麻絮,确是利器一剪而断。
昨夜,有人趁她熟睡再度私阅账册。
此番手法比上一次更为缜密,若非预先布下标记,根本无从察觉。
标记藏在封面与首页的狭缝之中,想要翻看书页,必先剪断麻线,阅毕还要将两截线头原样塞回原处。
能做到这般地步,此人潜行探查的本事,早已不止“熟练”二字可以形容。
王碧莲将断线收入怀中,合上册子,重新放回枕下。
她坐在床沿,双脚垂落地面,低头望着脚上那双磨穿又亲手缝补的布鞋,心底反复掂量一桩事。
安亲王早就知晓账册的存在。
不只是知晓,他已经尽数看过。绝非草草扫读,而是逐页细阅。
上次管家来翻,行色仓促,只是粗粗过一遍,彼时她只留折痕标记,事后发现折痕预留的空隙被挤没。
可今夜不同,她两处标记全部被毁,说明对方从容翻阅,从头到尾一页未曾落下。
可他没有将册子取走。
这一点,最让王碧莲心底发寒。
若他想要账册,大可直接取走。她孤身逃难至此,无依无靠,东西失窃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但他偏不拿走,阅毕原样归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在等她主动交出。
等着她被连日优待软化心肠,亲手奉上账册。
或是被层层监视带来的恐惧压垮,不再继续装傻。
无论哪一种结局,最终都是王碧莲连同她手中的秘密,一并落入安亲王掌心。
王碧莲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昨日廊下仅有两名家丁值守,今晨一看,又添了三人,分立院门口与廊道拐角。
五人身着灰布短衣,腰挎短棍,站姿沉稳利落,绝非寻常护院。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软禁监视。
她在屋内静坐片刻,待天色彻底放亮,推门走出偏院。
照旧去厨房领取早膳,回程特意绕路,行至偏院侧面夹道。
这条夹道连通王府后厨与西侧小角门,门外是窄巷,巷尾直通北云城西市。
她缓步慢行,目光扫过门上锁具与门闩,铁锁并未锈蚀,门闩也没有钉死,自院内便能轻易开启。
她又转到偏院另一侧,沿着围墙走到尽头。
那里立着一道矮墙,墙外堆着杂物棚,棚顶不高,翻越并不算难。
她在矮墙前稍作驻足,佯装打量墙角那棵歪枣树,默默记下墙高、棚顶距离与落脚之处。
两条退路:其一,走角门,遁入西市街巷;其二,翻越矮墙,借杂物棚脱身。
自赤云寨一路死里逃生来到北云城,她素来有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