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歪了。
“一百二十?”他瞪大眼睛,“陈工,您开玩笑呢吧?咱们这解放卡车,空车都跑不到八十。”
“那是因为车不行。”陈卫东说,“以后的卡车,不光跑得快,还舒服——驾驶室带空调,座椅是软的,挡风玻璃不会裂。开一整天都不累。”
高建军咽了口唾沫。
“那得多少年以后啊?”
“不用多少年。”陈卫东转过头看着他,“二十年。最多三十年。”
高建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陈工。”高建军忽然又说,“您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能。”
“凭什么?”
陈卫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嘴角微微上扬。
“凭咱们种花家有十亿人。凭咱们不怕苦、不怕累。凭咱们有全世界最勤劳的人民。”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还凭——像你我这样的人,愿意为这个国家拼命。”
高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陈工。”他的声音有点哑,“您说的那个未来——我能看到吗?”
“能。”陈卫东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光能看到,你还能开着那种卡车,拉着货,从四九城一路开到大西北,一路畅通无阻。”
高建军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等着。”
陈卫东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德文书。
但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不光你等着,我也等着。
因为那是我必须做到的事。
从四九城到大西北的七九零基地,一千八百公里。
解放卡车平均时速四十公里,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中间停两次加油,一次吃饭。
晚上在沿途的兵站或者县城的招待所过夜。
九天。
整整九天。
陈卫东在颠簸的车厢里,把那本《工程控制论》又读了一遍。
这是钱学森先生在1958年翻译出版的中文版,陈卫东在一机部的资料室里翻到的。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盖着“一机部技术资料室”的红色印章。
他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这本书他上辈子读过英文原版,这辈子重读中文版,反而更顺畅。
他慢,是因为每读一段,脑子里就会跳出七轴预研的某个环节。
控制系统的稳定性问题、多轴联动的耦合效应、传感器的响应速度——这些问题在书里都能找到理论支撑。
他一边读,一边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批注。
写到第四天的时候,书的天头地脚已经写满了。
高建军偶尔瞄一眼,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头皮发麻。
“陈工,您这是在……推演?”
“嗯。”
“推演啥?”
“下一代机床。”
高建军沉默了两秒。
“陈工,您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卫东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见过那些技术的最终形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即便如此,要把那些超前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实现出来,依然难如登天。
材料跟不上、工艺跟不上、加工精度跟不上——每一个环节都要从头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