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康宫内。
太后安坐椅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面上笑意慈和:
“皇帝刚自春猎归来,便来哀家宫中探望十四,倒是难得这般挂心。不知三皇子那边境况如何?”
皇上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于案几,神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沉重:“那条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太后一声幽幽长叹:
“世事难料。那是良妃最为看重的孩儿,突逢此祸,想来良妃心中必定痛彻难当。”
皇上默然无,抬手轻轻一挥。
一旁侍立的琅姑姑会意,向皇上和太后欠身一礼,便领着一众宫人悄声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再无旁人,太后方才敛去脸上那副慈祥笑意,侧眸望向皇上,一语点破:
“哀家晓得,皇帝今日前来,并不单单是为探望十四而来的。”
皇上缓缓合上双目,再睁眼时声调沉冷,压着胸中郁气,直截了当开口:
“太后,您何苦一定要对江朔宁步步相逼?先帝宾天之后,您数年不问后宫朝局,一心吃斋念佛,安享清净岂不是很好?
何必偏偏因一个江朔宁,打破往日的清静,动用手段栽赃构陷。朕倒想问问,太后究竟意欲何为?”
太后听罢,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冷笑,手中佛珠依旧缓缓转动:
“哀家早料到,皇帝今日是为江朔宁而来。这丫头本事倒是不小,竟敢在慎刑司手刃两名内监,脱身隐匿多日,如今才现身。这般胆识手段,宫里也寻不出第二个。”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极力按捺翻涌的怒火:
“太后执意要对她下手,就不怕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
太后手中捻佛珠的动作并未停下,神色淡然:
“皇帝这是打算为区区一个宫女,要同哀家撕破脸面吗?
哀家本无意插手后宫纷争,更不屑亲自动手,为一个宫人玷污自己。可如今江朔宁早已不是寻常宫女。
此人不除,难不成留着她搅得后宫朝堂大乱?能让一国之君一而再、再而三为她动摇底线,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她就是祸根。”
皇帝霍然起身,目光望向殿窗之外,面色沉沉如覆寒霜:
“太后,倘若朕今日明说,朕打算将她纳入后宫,您也要执意阻拦吗?”
太后闻一声嗤笑,捻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眼直视皇帝,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皇帝糊涂!一个出身卑微、满身是非风波的女子,还身负三条人命的嫌疑,你竟想纳进后宫?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宗室王公、朝中百官,岂能善罢甘休?莫非皇帝要为这么一个女子,置皇家体面于不顾?”
皇帝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彻底褪去温色,只剩一片冰冷淡漠:
“太后,您是把朕,还当成幼时事事顺从你的稚子吗?”
“多年来,朕敬您、容您,恪守母子礼数,皆是顾念您抚育朕长大的情分,留您在宫中安享尊荣。
可若是太后执意越俎代庖,私设刑网、干涉朕的决断、屡兴事端构陷旁人。
那朕,不介意送太后迁往行宫。往后余生,您便在行宫潜心吃斋礼佛,彻底清净,再不过问宫中分毫诸事。”
太后神色一凛,凝视着皇帝不容更改的神色,一股寒意直涌心底,慢慢阖上双目,一声极轻的长叹:
“哀家明白了。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再也不受哀家半分管束。
只是皇帝切莫忘了,深宫之中,有些祸事,不是仅凭天子一人,便能压得住的。”
皇上不再多,转身径直走向殿门。快要踏出门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劝诫:
“皇帝。江朔宁与小九、宝忠纠葛不清,这般女子,身世行事皆沾染是非,到底还干不干净,你又何苦这般执意执着?”
皇上闻声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僵在门槛之前。
片刻沉默过后,他终究没有回头,抬步径直踏出殿门。
太后目送他离去,连连摇头,低声痛叹:
“执迷不悟!这般孽缘缠身,将来必酿大祸,只盼来日皇帝切莫追悔。”
(二)
明德宫
明德宫内,寂然无声。
一名宫女屈膝跪地,小心翼翼为周政胤的右手腕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