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
晨光浅浅洒在绵长宫道上,江朔宁手提六副药,步履轻缓,与春蝉并肩而行。
春蝉手里捏着块软糯柿饼,边嚼边侧眸打趣,眉眼带着几分促狭:
“不过是九殿下扭了腰,吩咐宫人取药便可,偏要你亲自跑一趟太医院。朔宁,你对九殿下,未免也太尽心了些。”
说罢,她故意挤眉弄眼:“这般上心,你就不怕宝忠吃醋?”
江朔宁无奈侧目,淡淡横了她一眼,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嗔意:“我哪里是为了取药。”
“宝忠同我说,自秦太医辞官离宫,你终日恹恹寡欢。我不过借着取药的由头,过来看看你。”
春蝉口中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眼底那点郁结尽数散开,洒脱又坦荡:
“早过去了。当初哭过了、难过了,也算不负一场心意。可天下男儿千千万,我何苦困在一人身上,白白磋磨自己?说到底,是他秦禹书没有福气留住我。”
江朔宁望着她豁然开朗的模样,唇角微扬,眸色柔和:
“你能这般想开,便是最好。我最怕你执拗在心,钻了牛角尖。”
“我才不会。”春蝉眯眼一笑,眉眼鲜活明亮,“我等着往后遇个真心疼我、惜我的人。遇不见,我便自己寻。来日定要让他秦禹书,悔不当初。”
江朔宁静静听着,只浅浅含笑,未再多。
春蝉三两口吃完柿饼,抬手揉了揉微鼓的小腹,脸上嬉笑褪去几分,忽然转头,神色认真地望着江朔宁:
“朔宁,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会不会变心?倘若有朝一日,你心悦九殿下,便不再念着宝忠了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太过突兀。
江朔宁一怔,随即失笑,眸光澄澈笃定:“断然不会。”
春蝉却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追着问道:
“那我换个说法。若是将来……宝忠待你不复如初,你会不会转头选择九殿下?如今他身份尊贵、圣眷正浓,前途无可限量。”
这话荒唐又大胆。
江朔宁眸光微敛,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是全然的坚定。
她无需辩解,亦不愿多。
她心底早已认定,自己与宝忠,风雨相伴,此生不离不弃,从无半分动摇。
二人正沿着长街缓步前行,闲话未尽。
忽闻远处廊下传来一阵凄厉慌乱的哭喊,骤然划破晨间宁静。
江朔宁与春蝉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远处临水长廊之上,采衣死死攥着廊边扶手,望着结冰湖面坠入水中的人影,嘶声哭喊:
“来人啊!快来人!叶小主落水了!”
方才薄薄结着碎冰的湖面,还平静无波,此刻已然被撞破冰层,湖水翻涌。
叶婉整个人坠落在刺骨冰水之中,身影浮沉,瞬间没了大半动静。
宫道之上瞬间哗然,原本安然静谧的清晨,骤然大乱。
旋即数名侍卫闻声,二话不说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走,快去瞧瞧!”春蝉心头一紧,伸手攥住江朔宁的手腕,拽着她快步朝湖边奔去。
方才遥遥听见那宫女哭喊“叶小主”三个字时,江朔宁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莫非,是那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妹妹,叶婉?
她手里还提着那六副药,药匣被奔跑的力道撞得微微晃动。
晨光落在湖面碎冰之上,泛出刺目的冷光,方才一路闲谈的松弛心绪,转瞬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