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簌簌,静覆长廊。
二人并肩立在风雪之下,都不再语。千般心事,尽数压在这片无声的寒雪里。
(二)
冬至如期而至,彼时的东宫热闹非凡。
朱红廊檐下悬满琉璃宫灯,灯火绵延一路,映着庭中残雪熠熠生辉。
殿内暖炉烧得正盛,驱散深冬寒气,丝竹之声婉转不绝。
诸位皇子依次列坐,玉盏交错,笑语喧哗。
太子端坐主位,从容周旋。身侧坐着他的太子妃。
太子妃一身锦缎衣裳,鬓簪珠翠,容颜温婉,不多语。
满堂一派佳节欢聚之景,只是这欢腾之下,各方心思暗涌,每一句谈笑,都藏着试探与权衡。
“九皇子到!”太监高声传报。
太子与诸位皇子闻,齐齐抬眼望向殿外,面上皆是惊愕之色。
这场东宫冬至小聚,本就未曾邀约周政胤。
便见周政胤一袭惹眼的绛红色衣袍,外披狐裘,大步流星走进殿里,身后是随行的宝忠。
“太子殿下,诸位皇兄,皇弟来迟。风雪太大,路途耽搁,还望诸位海涵。”
他微微躬身,神色谦然,语声清朗。
太子周砚承见状,面色微滞,旋即舒展眉目,漾起从容笑意:
“九弟不畏风雪赴此相聚,足见心意。不必多礼,快快入席。”
不多时,内侍仓促添设座席。
周政胤便在下首落座,身侧正是周尧与周恒。
看着这位次,心底微有不快,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宝忠。
宝忠察觉到他的视线,极轻地微微摇头,无声劝他收敛心绪。
这时,三皇子周亢将杯盏轻搁案上,听似闲谈,却暗藏锋芒:
“难得见九弟来东宫。平日里兄弟们各有事务,相见寥寥,久不碰面,倒是生分许多。”
他乃是良妃所生,年二十二,自幼习武,十六岁便随军出征。
五皇子周谨也顺势接话,语调轻飘飘的说道:
“父皇待九弟当真看重。恢复你皇子身份的典礼格外隆重,几乎要盖过当年册立太子之时。”
周谨与周亢同是良妃所生,周亢征战沙场,周谨长于文翰,心肠却狠辣。
说完,周谨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宝忠,淡淡一笑:
“瞧瞧,连宝忠公公这般人物,都随了九弟。这般圣眷,真叫咱们兄弟羡慕。”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听似热闹,实则裹挟着戏谑与试探。
一道道目光,轮番落在周政胤与宝忠二人身上。
周政胤执盏,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五皇兄说笑了。宝忠能干,父皇才遣他来助我,帮我多看顾前路,规劝我收敛性子。
这哪里是独独厚待于我,原是父皇怕我年少莽撞,特意派人提点罢了。”
六皇子周萧适时开口:“往后兄弟们小聚,九弟可按时赴席。今日虽未曾邀九弟,足见九弟看重诸位兄弟情分。”
周政胤指尖微微一顿,方才的笑意骤然僵住,此刻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场宴席,原本就没有他。
可送到明德宫的那封请柬,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周政胤将要开口之际,宝忠悄悄伸手,轻拍一下他的后背示意隐忍。
随即他面上浮起得体浅笑,躬身望向太子与诸位皇子,语声恭和温润:
“诸位殿下。九殿下素来看重手足情分,听闻东宫兄弟冬至相聚,心中惦念诸位皇兄,便匆匆赶来。佳节相逢,能同席共贺,亦是一桩美事。”
所有人听后,皆淡淡一瞥,眼底藏着不屑一笑。
宝忠昔日随侍御前,深得皇上信赖,众人总要卖他几分薄面,不便继续刁难。
太子周砚承见状,从容含笑开口:
“宝忠公公说得是。既是佳节手足相逢,九弟既已来了,便饮酒叙话,不必多论。”
然后,众人重又谈笑起来,刻意将周政胤晾在一旁,无人再与他搭话。
周政胤面上燥热,脸颊涨得通红,独自举杯,接连饮下三杯烈酒。
“九皇兄……”周恒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劝道,“您莫恼,他们皆是太子这边的人。”
周政胤未曾理会。
另一侧的周尧吃得满嘴油光,去年方才八岁,今年已满九岁,身形不见拔长,反倒愈发圆胖。
他正探出手,想去挪周政胤案上那盘红烧猪蹄,软糯的嗓音响起:
“九哥,你把这盘猪蹄给我,往后我便跟着你。”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