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
江朔宁替宝忠铺展被褥,指尖轻轻理平衾角,柔声劝道:
“你素来饮不得多少酒,今夜却多贪了几杯。桌上备着醒酒汤,趁热喝一些,明日晨起,头便不会那般胀痛。”
宝忠浅浅一笑,坐于案前,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江朔宁回身望向他,面色渐沉,缓步上前:“宝忠,我总觉得,他判若两人。”
宝忠抬眸,温然看着她,伸手拉她坐至身旁,柔声道:
“不足为奇。人不轻狂枉少年,皆是成长必经之事。”
江朔宁微微摇头:“我心底总觉不安。锋芒太露绝非善事。如今你随侍于他,凭他的性情,极易引火烧身,怕是会牵累……”
话尚未尽,宝忠伸指轻按她的唇间,微微摇头,俯身附耳低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忧心,有我在,他不会闯出大祸。”
江朔宁闻浅浅会心一笑,抬手握住他的手,微微凑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我。”
宝忠眼底漾开宠溺的笑意,轻声道:“朔宁,今夜的你,格外动人。”
江朔宁耳根骤然烧红,微微嘟起唇,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早劝你少饮些酒,一醉了便说这般不正经的话。”
话音落,她立时起身:“我该回房了,免得被人撞见。”
她正要走向门扉,宝忠忽然起身,自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眸底盛满缱绻柔情:
“朔宁,我想,是时候拥有你了。”
江朔宁心口猛地一紧,缓缓回身,眼底漾着欢喜,轻声问道:
“当真可行?皇上那边,会应允吗?”
宝忠抬手,双掌轻轻托住她的面颊,目光深沉而恳切:
“你如今隶属永康宫,此事该向太后求取恩典。何况,我已离开御前,不再是皇上身边内侍。”
“宝忠……”江朔宁徐徐踮足,双手环上他颈间,轻轻抱住他:“我总算等到你这句话了。”
宝忠牢牢环住她的腰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杜若幽香,语声沉缓:
“此一刻,我也盼了许久。只是我无法给你寻常夫妻那般情爱,你可甘愿?”
江朔宁眼中热泪滚落,不住点头:“我别无所求,唯有你,便足够。”
周政胤静立在廊下,门内传来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狠狠碾在心上。
他慢慢转过身,风雪扑向他的面颊,视线落在漫天飘飞的白雪上,眼底滚烫,水汽漫上来。
心口疼得发闷。
姑姑。
我如今已经有能力,许你万事无忧。
可你为何,目光从来不在我身上?
庭院落雪无声,不过片刻功夫,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雪色,静谧得凄清。
良久,江朔宁才从宝忠屋内走出,眉眼间仍带着方才温存过后的温柔缱绻。
她不敢多做停留,顺着幽暗廊下,脚步轻疾地往自己住处走去。
夜色沉沉,风雪微拂。
就在她转过拐角的刹那,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从廊柱阴影里缓步踏出,直直立在她身前。
江朔宁心头猛地一跳,猝不及防顿住脚步,骤然抬眸,不由惊得浑身一僵。
是周政胤。
他静静立在漫天风雪里,白衣染雪,身姿挺拔如初。
可那双素来清亮张扬的眸子,此刻暗沉死寂,翻涌着压不住的落寞与破碎。
“姑姑……”
他忽然扬起一抹干净又刺眼的笑,嗓音低哑微醺,轻轻开口,字字裹着心口的钝痛:
“说好我们三人一体,不离不弃的。怎么……你总是背着我,独自和宝忠待在一起呢?嗯?”
江朔宁平复情绪后,也莞尔一笑:
“殿下多虑了。今夜我只是与宝忠斟酌你的安危,怕你行事太过张扬,落人口实。
咱们三人本是一体,我二人心中挂念的,从来都是护你周全。”
周政胤煞有介事地颔首,指尖轻点她眉间朱砂痣:
“姑姑,宝忠冲你素来这般亲近。这般的亲近,我日后,也配拥有吗?”
江朔宁脚步向后微退,抬眸认真望着周政胤:“殿下……我和宝忠,你是知道的……”
“好了,我逗姑姑的。”
周政胤一笑,抬手摆了摆,目光落向漫天风雪。
“今夜的雪看着再好,可我素来,并不喜欢下雪。”
江朔宁循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漫天漫地纷飞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