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拿到册子并未立刻离开,就立在床边,借着窗缝漏进的一缕月光,一页页翻阅册页。
翻纸动作极轻,纸页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翻阅速度很快,似在搜寻特定记载,又像是快速通读全文。
翻到第三本册子后半段,动作微微一顿,停留时间远长于前面页面。
暗处,王碧莲手指攥紧。
那几页记载的,正是安亲王府和赤云寨之间几笔隐秘的财物往来明细。
片刻之后,管家合上册子,原样塞回枕头底下。
摆放的位置、倾斜角度,都刻意复原,几乎看不出被动过。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转身走向房门,脚步依旧轻盈,连门槛都不曾磕碰。
门轴再度轻响,木门缓缓合上。
廊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散。
王碧莲没有马上动弹。
保持侧卧姿势又静候半盏茶,确认院内再无动静,才缓缓睁眼。
月光依旧停留在窗缝那一处,屋内安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她慢慢翻身,伸手摸出枕下册子,指尖抚过封皮,翻开扉页。
扉页边缘,她预先用指甲掐出的细折痕尚在。
只是原本折痕与封皮之间留的一小段空隙消失了,折痕紧贴封皮,像是翻阅之后塞回去时,向内推挤,把预留的余量挤没了。
指尖停在纸边,一层细密冷汗,顺着后背渗了出来。
管家真的翻看了,而且看得极仔细。
若不是提前留下这处折痕记号,今夜这番窥探,她根本无从察觉。
她把册子重新塞回枕下,随即坐起身,背靠墙壁,屈膝蜷腿,将被子拉至下颌。
目光牢牢锁着房门,脑海不断回放望江楼那杯清茶、安亲王搀扶老妇时那双看似澄澈的眼,还有管家送饭时温和平静的面孔。
善恶,她一向分得清。
屠刀的凶,写在独目之上;牛犊的蛮横,直接摆在脸上,云游道人的阴毒,藏在道袍褶皱之中。
可安亲王截然不同,他把恶意藏得极深,深到在匪窝打滚半生的王碧莲,险些被他蒙骗。
望江楼茶里那股清甜,想来是软身散神的东西。
并非夺人性命的剧毒,却能让人身心松弛,放下戒备,多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王碧莲后槽牙咬得微微发响。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就靠着墙角静坐,短刀压在腿弯,三本册子贴身揣在衣襟里,硬质的纸册棱角,紧紧抵着肋骨。
窗外月轮西沉,天光一点点泛白,偏院外传来扫地沙沙声,远处厨房响起锅铲碰撞灶台的轻响。
她刚将短刀收进衣袖,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快不慢,轻重均匀,停在门前。
三下敲门声,节奏平缓温和。
“碧莲姑娘,起了吗?”
是安亲王的声音,醇厚温润,隔着门板传来,像温热米酒,诱使人放下全部防备。
王碧莲起身整理衣襟,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安亲王立在门外,身着月白锦缎长袍,外罩浅灰氅衣,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刚熬好的莲子粥,白汽袅袅升腾,旁边还放一碟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