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坐在上面这个年轻人,已经渐渐有了帝王的模样。
殿外晨光渐渐亮起来,透过槅扇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落在金砖地面上,落在百官垂首的乌纱帽上。
赵崇安坐直了身子,没有再看任何人,只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下一项议程开始。
殿内重新动了起来,有人出列,有人奏事,一切如常。
早朝散去的鼓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礼部官员和内侍便已分头出发,马蹄声在清冷的晨街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两路人马各自捧着明黄卷轴,像两股细流从皇城根下分流而去,要往两座府邸里浇下今日最大的两场恩泽。
定安侯府离皇城近些,宣旨的队伍先到了。
府门两侧的白灯笼还没摘下,门楣上悬着的素绸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灵堂设在前厅,从前用来待客的宽敞堂屋里如今白幡白幔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香烛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桓成一缕散不去的哀思。
程坤的灵位摆在正中,黑漆木牌上金字端正,前面供着三牲果品。
程定邦穿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腰间的麻绳勒得紧,膝盖下的蒲团已经被跪得塌陷了一角。
他身后左侧,程定远和程云澜并肩跪着。
程定川和程定山因伤重不能起身,被人扶着坐在侧厅的圈椅里。
听说圣旨将至,硬是让下人扶着坐直了身子。
满院子的族人、亲朋、旧部、世交,得了消息都聚在灵堂内外。
有人腰间系着白布,有人袖上别着黑纱,黑压压一片人把前院到照壁之间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低声说着程坤生前的旧事,有人红着眼眶望着灵位出神,也有年纪轻的族人小声议论着今日会来什么样的旨意,被长辈一眼瞪回去。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宣旨官捧着明黄卷轴从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靴声踏过青石甬道,那抹明黄色在满院素白中醒目得像一道突然劈开云层的日光。
“圣旨到——”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片。
孝服、布衣、锦袍、官服,一瞬间全部矮了下去。
程定邦领头跪在最前面,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贴在手背上。
程定远和程云澜左右跪在他身后,侧厅里的程定川和程定山也由人扶着挣扎着要跪,宣旨官连忙摆了摆手:“两位爷伤重,不必跪了。”
宣旨官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追封程坤为定安公,赐谥忠烈;长子程定邦袭定安侯,加太子少保衔;次子程定川荫一子为千户;三子程定山荫一子为千户;幼子程定远授羽林卫校尉。
一条一条念下来,灵堂内外安安静静,只有宣旨官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末了一句“钦此”落下,程定邦叩首,双手举过头顶: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站起来转身走到灵位前,将圣旨端端正正地供在香案之上,退后两步,对着灵位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他拜的是父亲,也是那道圣旨背后程家满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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