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憩时,他立在廊下,春风拂起青衫衣角,他负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聊天气。
“新皇登基,天下归心,正是施仁政的好时候啊。”
身边几个门生纷纷附和。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
“听说右相府里的女眷都被关起来了。那些女人,说到底不过是丫鬟仆妇,哪里知道主家做的那些事呢?”
“先生说得是。”一个年轻的门生接口道,“可朝廷法度如此……”
“法度自然是该有的。”孙夫子接过话,不紧不慢地补充,像往一杯茶里添最后一点热水,不急不躁,却刚好满到杯沿。
“可若朝廷能对女眷宽待三分,该发配的发配,该流放的流放,既全了法度,也不失仁德。
传出去,满朝上下、天下士林,谁不赞一声新皇仁厚?”
话音落下,他含笑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里全是师长的温和与期许,仿佛只是在随口讲一篇经义里的道理。
门生们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已经在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要跟同窗好好说道说道了。
孙夫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任何人记住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接下来半日,他让几个最信得过的门生分别去了不同的去处。
茶楼里,有人喝茶时“偶然”叹一句“右相府那些女人也挺可怜的”。
书肆中,有人翻书时“无意”提起“听说朝廷打算宽待女眷,不斩女流”。
同窗聚会的酒桌上,有人“感慨”新皇仁德,应该不会滥杀无辜。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不着痕迹,可它们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样渗进京城的市井和士林。
渗进那些最擅长传播“圣人之”的读书人的耳朵里。
半天下来,坊间已经隐约有了那么一种“大家都这么说”的氛围。
当所有人都觉得“女眷不该杀”的时候,朝廷就算动了杀心,也得掂量掂量。
为几个女人惹一身议论,值不值得。
夜色正浓,老管家从廊下阴影里疾步迎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孙夫子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了。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许多年没听过的颤意,“您……您随老奴来一趟后罩房。”
孙夫子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老管家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砖在夜露里泛着潮湿的暗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罩房的门虚掩着,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光病恹恹地跳着。
孙夫子一眼就看见了屋中央那张长案上面覆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是一具尸体的轮廓。
露出白布边缘的那只手臂,袖子上的青灰色布料,是他儿子张扬时常出门时穿的衣裳。
袖口还沾着泥,那是城外官道上的土。
孙夫子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门槛上。
过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他颤抖着手掀开白布,油灯的光照下来,下面那张脸虽然沾了血污、面皮发青,可眉眼还是他儿子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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