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芝见她懂了,便不再多,只微微颔首,转身踏入了夜色里。
裙摆拂过阶前的青苔,悄无声息。
而另一边,陆兴这一天像是把一辈子的惊惧都尝尽了。
昨夜的刀光剑影虽因他躲在张敏芝院中而侥幸避开,可今日天亮之后,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张恪伏诛,右相府被团团围住,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他躲在茶楼二层的帘子后头,看着一队队铁甲兵从长街上踏过去,靴声如雷,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些他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原来落在真人头上时,是这样一种天塌地陷的寂静。
幸好,幸好他是良民之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回了家,拉着妻子,催促着父母兄弟,卷了金银细软,又唤上家中仆役,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仓皇出了京城。
一路南行,马蹄声碎,车轮辘辘。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们才寻了一处偏僻小镇上的老旧客栈投宿。
陆兴命人将门窗尽数关严,又央店家多添了几盏油灯,一家人挤在逼仄的后院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尚不知,自他出城那刻起,身后便缀上了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入夜后,小镇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锦瑟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家亮着昏黄灯火的客栈。
主子的暗卫早就将客栈里其余的住客不动声色地“请”了出去,此刻整座店里,只剩下陆家那十几口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手中的火折子“嚓”地一亮,微弱的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动。
她将火折子从门缝里扔了进去,又利落地将客栈前后几扇门从外面反锁扣死。
接着,她退到暗处,抱臂而立,静静等着。
火舌起初是试探着舔上帘幔,接着便“轰”地一声蹿起来,贪婪地吞噬着木梁和楼板。
里面很快传出惊叫和哭喊,有人在拼命撞门,有人在喊“救命”,嘈杂声撕破了小镇的宁静。
附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有人披衣出来张望,可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再看看这偏僻地界上稀稀落落的人影,到底敢上前的人是少数。
有人提了桶水来,泼上去不过杯水车薪。
锦瑟始终站在暗处,身形纹丝不动。
她听着里面的喊声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再到彻底归于沉寂。
大火烧了很久,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孤峭。
直到最后一块房梁轰然塌落,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她才终于动了动脚步。
确认再无任何活物从火场中逃出,这才转身牵马,隐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约莫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孙柱将整个身体蜷缩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
他额上沁出密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刺骨,陆兴竟是被灭了满门。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