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与看着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影中渐渐走远,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宫门外的火把还在夜风中猎猎地烧着,将满地跪伏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天边退去,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皇太孙进入宫门的脚步很慢很慢。
靴子踏在宫内的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他以为自已再也走不完的路。
宫灯的光从两侧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沈容与很快从后面赶了上来,并肩走在了他左侧稍稍靠后半步的位置。
赵崇安侧头看见了他,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连夜征战后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沈大人,孤终于活着走到这里了。”
沈容与没有立刻接话,他陪着皇太孙走了一段,步子放得不快不慢,像是也在用这段路丈量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殿下能至此地,非天命独厚,乃殿下有断崖之勇、信人之量。
臣曾闻,先太子在位时,天下贤士争相投奔,非因先太子权柄在握,乃因先太子待人如待已。老臣们至今提起先太子,仍会沉默良久。”
赵崇安听到这些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中有些动容。
他知道自已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也知道自已付出了什么、赌上了什么。
他即将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而沈容与往后就不再是他的谋士了。
他是他的臣子,说话也会像方才那样委婉许多。
赵崇安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被夜风一吹又落了下来。
沈容与怕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在谋划坠崖的时候就和他预演过今日的场景。
他如今走得这么慢,不是走不动,而是让卫崇有足够的时间去劝说宣王。
夜风从宫道两侧吹过来,带着一夜厮杀后残留的血腥气,吹动两人的袍角。
赵崇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一瞬,又收住了。
宣王本以为自已会登顶,结果他活着回来了,心态一时半会儿必定转不过来,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认清形势。
这一夜打赢了宫变,可打赢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
他不能靠一路杀进皇宫来坐稳皇位,他需要人心。
赵崇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捋过去。
新皇登基,朝局不稳,他有三大隐患。
第一,没有兵权。
羽林卫、禁卫军、京畿卫戍军,这三支力量今夜都在他这边,可那是因为叛军在前,他们没有选择。
等一切安定下来,这些人会不会变成他自已的,还要看他怎么经营。
第二,没有朝堂根基。
他在朝中没有经营多年的党羽,沈重山是他能用的,可沈重山是文臣,不是可以镇压一切的力量。
其他大臣,六部、九卿、各地督抚,都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