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困兽犹斗四十万,咸阳城外赌国运
五日后,西齐都城,咸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恐慌的焦糊味。
赵云的铁骑像一把烧红的铁犁,沿着渭水两岸反复犁过,所有通往咸阳的驿道、驿站、外围军堡、粮仓,全被连根拔起。
烟柱从四面八方升起,直冲阴沉的天穹,仿佛给这座千年古都套上了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
消息是骑着快马,连滚带爬送进宫城的。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
丞相捧着军报,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那薄薄的绢帛重若千钧。
“陛下……汉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各路勤王之师,已被截断联络,无法汇合。章守默大帅……杳无音讯。”老丞相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城中存粮,仅供守军支用一月。城外……已无可用之兵。”
龙椅上,卫玄黄的脸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旒珠串在轻微地、持续地晃动。
阶下,一片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那是跪伏的群臣,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哭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炸响,带着金属般的颤音。
兵部侍郎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却吼得声嘶力竭,“亡国在即,哭有何用!陛下!汉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不如遣使求和!纳币称臣,或可保宗庙社稷……”
“住口!”又一个声音,尖利而决绝,是御史中丞。
他须发皆张,指着兵部侍郎的鼻子,“贪生怕死之徒!食君之禄,竟敢妄投降!我大齐立国二百年,岂有屈膝求饶的皇帝!”
“迂腐!”兵部侍郎豁出去了,爬起来反骂,“你这是让陛下带着满城百姓去死!汉军破城,玉石俱焚!你我死了不要紧,陛下万金之体,岂能……”
“够了。”
龙椅方向传来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卫玄黄缓缓站了起来。
旒珠的晃动停了。
他走下御阶,步履沉重,玄色龙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到兵部侍郎面前。
侍郎还想说什么,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卫玄黄伸出手。
旁边的宦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忙将腰间悬挂的仪剑解下,双手奉上。
呛啷——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剑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热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近前几个大臣的官袍。
兵部侍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嘴唇翕动,嗬嗬作响,然后像一截烂木头般栽倒。
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卫玄黄持剑而立,剑尖滴血。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群臣,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此剑,斩奸佞,亦斩怯懦。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凡再有降者,视同此獠!”
他猛地将染血的长剑掷于殿中,剑身入砖三分,兀自颤动不已。
“传朕旨意!”卫玄黄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开武库,发粮仓!征发咸阳城内,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所有男丁!朕要亲率大军,与汉贼决一死战!”
朝堂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那柄兀自颤动的剑,嗡嗡低鸣。
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让本就沸腾的咸阳彻底炸开了锅。
武库的大门被轰然推开,积年的刀枪剑戟、皮甲弓弩被搬了出来,锈迹斑斑,品质参差。
粮仓打开,粟米倾泻而出,散发出陈腐的气息。
里正敲着锣,在坊间撕心裂肺地吼叫,登记名字,发放兵刃。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被塞进一把卷了刃的腰刀,茫然地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颤巍巍地接过一柄生锈的长矛,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恐惧。
满街都是这样的人,拿着陌生的兵器,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脸上写着对未来的无措和绝望。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着旧甲的老将,穿过人潮,一步步登上宫门前的御道。
司马鉴,西齐宿将,须发皆白,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满是风霜。
他走到殿前,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重的响声。
“老臣司马鉴,请为前部先锋!”
卫玄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将军,你已年过七旬……”
“臣食大齐俸禄六十年,享国恩深重!”司马鉴抬起头,老迈的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如洪钟,“今日社稷危难,正是老臣马革裹尸之时!西齐男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老臣请命,愿率敢死之士,为陛下,为大齐,撕开一条血路!”
“好!好!”卫玄黄连说两个好字,亲手将他扶起,“老将军壮哉!朕予你精兵五万,为我大军先锋,直捣汉贼中军!”
司马鉴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在他身后不远处,年轻将领胡雪岩静静站着。
他看着那些被强行武装起来的百姓,在老兵的呵斥下笨拙地列队,看着他们脸上尚未褪去的泥垢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一个孩子兵甚至拿不稳矛,矛杆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哭。
胡雪岩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