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几上的棋枰被收拾了大半,黑白两色棋子分归篓中,偶尔碰撞发出一两声清脆的轻响。
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李承乾低头一颗一颗地将棋子捡回棋篓里,动作不急不慢,指尖拈起棋子时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仔细。
他没有伸手帮忙,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儿子微微垂下的眉眼间。
“我不渴。”李世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先别忙活那些棋子,朕问你,你明明爱下棋,怎么朕一来你就不下了?”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枚白子放进棋篓里,盖上盖子,才抬起头来,笑了笑道:“下了半天了,脑子有点累,想歇一歇。”
“累?”李世民挑了挑眉,目光往棋盘上扫了一眼,“你自己跟自己下,能有多累?”
李承乾被问得噎了一下,眨了眨眼,有几分无奈地笑道:“阿爷,跟别人下叫对弈,跟自己下,那叫天人交战,你说累不累?”
李世民哂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岂不是与影竞逐、与己为敌?自己跟自己较劲,这哪是下棋,分明是跟自己过不去。”
李承乾把棋篓放到一边,抬起头笑着说道:“果然知子莫若父,我反省了半日,发觉我这个人,当真活得拧巴。”
“哦?”李世民的身子下意识地向后闪了半寸,眼睛里倏地亮起一抹光芒,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意外,甚至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他盯着李承乾看了半晌,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子似的,嘴唇动了动,才缓缓开口道:“你方才说你反省出什么了?你好好说说。”
李承乾天生倔强,说不服、管不住、哄不好、打不得、骂没用,无奈之下把好好一座凝云殿愣是变成了太子囚室,就这么关都关不老实他。
李世民也不奢望什么别的,就在他犯错误的时候,能冷静地反省一下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这就行,没敢指望他平时能做到常省己身。
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李世民盼了快二十年了,一次也没实现过。
见过李承乾作,见过李承乾闹,见过李承乾哭也见过李承乾笑,见过李承乾的每一种表情,就是没见过李承乾会反省自己。
李承乾的优点多得数不清,自小就是个光芒万丈的存在。
三岁开蒙、五岁读《礼》、六岁写诗、八岁作文、十岁开弓、十二岁狩猎、十四岁监国、十五岁在朝会上力辩七国来使。
琴、棋、书、画;弓、马、刀、枪;经、史、子、集;诗、酒、花、茶,无一样不通,无一样不精。
与雅士能谈风花雪月,与儒者能论圣贤智慧,与浪子能共诗酒风流,与将帅能布旗鼓号角,与兵卒能同整盾甲弓弩。
优秀自是优秀得无与伦比,然而越是优秀的人越是容易生出傲气,眼里看起人,心里容不下人,众生皆罪、唯我独对。
李世民深深地清楚,一个人如果满身的傲气,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话,哪怕你是太阳也不可能永远高悬于苍穹之上,一个傲字足以吞噬掉你所有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