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这一通输出,让李大山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来。
他娘这话头转得太快,从院子扯到翅膀硬,从翅膀硬扯到从前,
他脑子一时没跟上,只觉得自己明明是在算账,怎么就成了“寒碜亲娘”了?
“娘,儿子真没那个意思....”
李大山声音低了下去,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儿子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二十两买不着那样的院子,咱们得把要求降一降,免得你明儿个又白跑一趟。”
沈雁眼皮一翻,嘴角往下撇,
“降一降?你说得轻巧,我降了,人家就不笑话我了?
今儿个那干瘦老头拿掸子赶我,你猜他怎么说?
他让我上梦里买去吧!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拿掸子往外赶。”
李大山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到底还是耐着性子,
“娘,那你也不能怪人家,你那要求,确实是....”
“看看看,又是我的不对了!”
沈雁截住他的话头,
“大山,你拍着良心说,你娘我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么?
我在村里过了这些年,什么时候做过叫人笑话的事?”
她越说声越高,要把方才在老槐树底下咽下去的那口气全在儿子身上倒出来,
“我不过是想给你们弟兄几个置一处像样的院子,五间正房怎么了?
你们弟兄四个,一人一间,我跟你爹一间,多出来的厢房将来给孙子孙女住,
我哪一点想错了?倒是你,一口一个买不着,一口一个土坯房,你娘我就只配住土坯房了?!”
李大山垂下眼,已经不想跟她争辩了,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说。
他正琢磨着,沈雁又把话头一转,
“大湖都回来歇着了,大海呢?大海怎么还没回来?”
李大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巷子里的光已经暗透了,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照在门槛上。
他道,
“今儿个轮到大海跑远趟,去白沙镇下游的村子,来回得三十多里水路,怎么也得戌时过了才能回来。”
沈雁一听,眉头立刻揪了起来,嘴里“嘶”了一声,
“戌时?那不得天黑了才能到家?这大清早天不亮就出门,在河上飘一天,到这会儿还回不来?”
她拿手拍着膝盖,又急又重的,
“他才多大?还是个娃娃,天天这么在河上风吹日晒的,你们当哥哥的也不知道心疼心疼?
大山,你是大哥,你就在镇上坐着拨算盘,让弟弟在外头跑腿,你倒坐得住?
还有你,大湖,你也是当哥的,怎么不替大海跑一趟?”
张小兰原本坐在院子角落的马扎上,低着头,一直在数自己手指头上的纹路。
听了这话,她心里那股分家的想法更急切了。
婆母在这数落了半天,就是没提到大河,明明大河也还在船上呢...
不也一样的,天不亮就跟船出去,天黑了才回来,风吹日晒,撑篙拉纤,手上磨得全是血泡,背上晒得脱了几层皮。
婆母一句话没问过。
好像大河不是她生的一样。
李大湖正蹲在井台边上拿瓢舀水喝,听了沈雁这话,把瓢往水桶里一搁,抹了把嘴,忍不住道,
“娘,我也就比大海大两岁,我也天不亮出门,天黑回来,你怎么不说心疼心疼我?”
沈雁眼皮都没抬,张口就来,
“那你也是哥,大的就该让着小的,这有什么好攀的?
你比大海多吃两年饭,多跑两趟船怎么了?当哥的不护着弟弟,谁护?”
李大湖张了张嘴,看着沈雁那副理所当然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把瓢往桶里一扔,起身往灶房去了。
李大山坐在凳子上,也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