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最上方的第一行字,落笔极重,墨迹深深印在布料之上,力透帛面。
“吾与太宗争天下,虽败犹荣,然身死名裂,累及妻儿族人。唯此一身骸骨,托付于故人。若后人见之,当知顺王非叛。”
谢明月一字一句,慢慢将这一行文字看完。
石室之中安静无声,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打扰她。
长长的一段时间,谢明月就那么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帛书,一不发。
四十余年的冤屈,整整两代人的猜忌监视,清风观二十余年清冷孤寂的隐居岁月,祖母安乐郡主这么多年来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的曾外祖父,从来都没有谋反。
当年那场皇权争斗,他输了,便甘愿认输,却不料死后背上叛贼的污名,连累自己的后代子孙,世世代代活在朝廷的监视阴影之下。
过了许久,谢明月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把帛书重新折好,仔细放进衣袖里收好。
然后,她又对着石棺拜了一拜。
这一次,她拜得更深,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秦长霄也跟着拜了下去。
裴安这次没犹豫,老老实实地跟着弯腰。
拜完之后,谢明月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散落的碎骨上。
“这些守墓人,并不是被机关杀死的。”
“他们是自愿留在这里,守着顺王的尸身,一直等到后人前来,亲手打开这一口棺椁。”
一旁的秦长霄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迟疑地开口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裴安也是一愣:“事情办完之后,他们完全可以离开这座山洞,出去安安稳稳过完余下的日子。何苦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石室当中?”
谢明月并没有开口回答裴安的这个问题。
可是她的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这群人守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单单为了守护金银财宝。
他们守着的,是顺王。
哪怕王爷只剩下一具冰冷枯骨,也总得有人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替他等候着他血脉后代到来的那一天。
一份忠心,跨越了四十余年漫长的时光,埋葬在了这座深山溶洞的地底。
秦长霄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枯骨,低声开口。
“都是忠义之士。等咱们离开此地,一定要寻一处干净向阳的山坡,好好将这些骸骨安葬入土,也算不枉费他们苦守一辈子。”
“不。”
谢明月缓缓摇头,“我想,他们更愿意守在这里。生前,他们是顺王最忠心的兵,死后,他们也会追随顺王继续征战。”
“继续征战?”
裴安彻底懵了。
人死一了百了,咋还能继续征战?
秦长霄跟着谢明月长了许多见识,知道死亡并不是终点,便道:“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裴安气死了,骂道:“好你个秦长霄,你敢咒我?”
“你不懂,我说的都是真话。”
秦长霄叹气。
怎么说真话还没人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