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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田空域上空。
两架挂着自卫队航空支援集团涂装的c-2型大型运输机,关掉了全部机外航行灯与防撞灯,以极低的角度从跑道滑跑起飞。
两小时前,皇居方向通往立川基地的地下道路彻底封锁,最后的车队在没有开大灯的情况下完成了转场。电视里刚刚循环播放完白天的录像,身穿常服的天皇在镜头前呼吁国民“克制忍耐,互助共济”。
那是给留在地表上的两亿人看的。
指挥所里没有人提起这两亿人将来会怎样。
他们只是各自盯着屏幕,空气里浮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西南方向那一片,又亮了一次。”一个参谋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头。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都知道没有任何办法。他们能做的,只是把那两枚光点稳妥地送出去,然后祈祷它们别再被那片白追上。
一号机与二号机在雷达上没有呼号,只有两个冰冷的军用四位代码。为了避开西南方向那片早已经化为等离子炼狱的海域,航线被强行向北修正,擦着长野县与岐阜县交界的中部山岳地带,企图穿过日本海,逃往北方的第三国。
座舱内,红色的应急仪表灯照着机长紧绷的下颚。
副驾驶的双手死死按在主操纵杆上,气象雷达屏幕上一片杂乱的噪点。
“高度,二万八千英尺!”副驾驶的声音干涩,“航向零二零,正在进入飞驒山脉上空。”
货舱与前舱之间的防弹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穿黑西装的宫内厅内廷官员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只皮质的公文包,脸色在红光下白得像纸。
“还要多久能飞出日本?”
机长没有回头,视线死死钉在地平仪上。
“....按现在的速度,还要两个小时。”
“能不能再快一点?”
“阁下,这是巡航极速了!”机长冷冷地打断他,并没惯着这位官员,机长家也不在优先撤离名单上。“再推油门,引擎在强电磁环境里会喘振!”
官员缩回了头,帘子重新拉死。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的第一排主飞行仪表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电子爆鸣。
不是熄灭,是像被人从机身深处硬生生拔掉了主电源线。
数字地平仪的横线猛地一歪,瞬间消失在液晶屏里。紧接着,高度表、垂直速度表、航向指示器、发动机全权限数字控制系统(fadec)的显示屏,一排接着一排,自左向右全部陷入了彻底的漆黑。
“总线断了!”副驾驶失声尖叫,双手拼命去扳头顶的机械备份开关,“液压压力在掉!三个系统全部失压!”
“切换机械钢索!”机长狂暴地吼叫,两只脚死死蹬住方向舵脚蹬。
但操纵杆彻底卡死了。
在极高空掠过的一道高能交火偏转脉冲,已经烧穿了这架飞机机体表面的全部复合材料屏蔽层。
无线电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尖锐到极点的爆音。
那不是呼叫,也不是求救,数以亿计的高频杂波同时挤碎受话器的物理震动。如同一场铁屑汇成的狂暴暴雨,疯狂地抽打在座舱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持续了整整十一秒。
随后,无线电彻底停摆了。
机舱内只剩下绿色的应急荧光条,在黑暗中散发着鬼魅般的幽光。
地面上,在某个不知名山脊上瑟缩着的逃难平民,仰起了头。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诡异的天空。
他仰头仰得太久,脖子发酸,眼睛被那片时明时暗的光刺得直流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任何一架飞机、任何一场流星、任何一次他能叫出名字的天象。那道亮斑出现又消失,他看了很久,等到眼睛再也睁不开,才低下头。
他没有叫醒身边熟睡的同伴,也没有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在这个夜里,说出口的东西,往往只会让恐惧多一个出口,而他只想让自己活到天亮。
云层深处,有一道极细微的亮斑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烁,紧接着,一架巨大的飞机机翼在万米高空被无形的高能流撕成了两截。
一号机拖着长长的火尾,旋转着,向着遥远的富山湾海面偏坠下去。
而二号机,在完全失速的翻滚中,像一块巨大的秤砣,一头扎进了岐阜县东浓地区连绵起伏的黑灰色群山之中。
看不到爆炸的大火球。
在那种级别的能量撕扯下,机身在撞击地面前就已经在空气动力学的极限过载中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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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
土岐川支流的山谷里,雨终于停了。
晨雾像湿冷的裹尸布一样缠在光秃秃的岩壁上。
洞口,一个独自守了一整夜的老人,还坐在自己背出来的那口破包袱上。
天刚蒙蒙亮,西南方那片白已经淡下去了,却还留着一道灰蒙蒙的、挥不散的印痕。老人望着那片天,很久没有动,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片灰白。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神罚......这是神罚。我们一辈子没做过孽,也不知道做没做过孽......”
他说完,慢慢站起来,没有往洞里走,也没有往山下走,只是转过身,朝那片灰白的天空看了一眼,才蹒跚着往山沟里走去。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像一截被遗留在山上的枯木。
井底深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木下第一个爬了出来,浑身被黄泥和石粉裹成了雕塑,手里的撬棍只剩下半截,另一半在昨夜的落石中被砸断了。
健太托着美咲和大辉爬出洞口,最后是田中春抱着芽衣。
六个人站在斜井洞口外的半山腰上,看着眼前的世界。
原来这个山谷里种着大片杉木,从坡脚一路铺到山脊,是那种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老林子。
可现在,那片绿色不见了。坡上横着几条深黑色的裂缝,裂缝边上叠着成堆倒伏的树干,像被打乱的竹签。溪水还在流,却浑浊得像泥浆,裹着北面的缺口往下冲,发出一阵不属于这里的水声。
更远的地方,另一座山的轮廓完好无损,可它的背阴侧也留了一条暗沉的脸,像是被什么擦过。晨光从云缝漏下来,落在那些焦黑的白地上,不暖,不亮,像蒙了一层灰。
六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往前走,好像只要不迈出那一步,眼前这一切就还不算真实。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