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的皇帝迟迟没有再说话。
姜之恒只能颤抖着声音再次开口:
“陛下……叔父此举,实乃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行的险棋。
姜家满门百余口性命,全系于陛下圣裁。
若陛下弃之,晋北……便再无反正之机了!”
朱由检看着舆图。
大同、阳和、宣府、居庸关。
大明曾经的边镇。
多尔衮迁都北京,抽调八旗兵马南下,后方空虚,全靠这些降将支撑。
姜瓖贪婪成性,唯利是图,随时会反噬。
甲申国难前,朱由检或许会拍案痛骂,直接将姜之恒推出午门斩首。
可如今在这乱世棋局里,道德是最无用的筹码,利害才是唯一的缰绳。
“李若琏。”
李若琏跨步上前,躬身抱拳:“臣在。”
“大同距南京,山水迢迢,隔着河南、山东数千里战线。”
朱由检语调平平。
“依你看,朝廷能抽得出兵马,去给大同解围吗?”
李若琏低头如实回禀。
“回皇爷,不能。
如今淮扬防线初定,川北激战方酣,湖广、河南对峙正烈。
朝廷战力须集于刀刃之处,断难分兵远赴塞北孤悬之地。”
“粮饷呢?”
朱由检又问。
“大同欠饷数月,朝廷能运银子出居庸关,送进他姜瓖的总兵府吗?”
“路途断绝,建虏关卡密布,莫说银两,便是一粒米也送不过去。”
姜之恒面色难看,天子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要拒了大同的降表?
若南京朝廷不认,姜瓖在大同进退维谷,被满洲总督步步紧逼,姜家只能强行起兵自保!
姜之恒急得连连叩首,额头在地砖上磕出血印。
“陛下!叔父绝无索要朝廷钱粮之意!
只要朝廷给一个名分,容叔父在塞北戴罪立功,叔父自当竭力支撑!”
“名分?”朱由检嗤笑出声,指节在案上的大同总兵印信上轻轻一叩。
“他姜瓖在信里要朕赦免大同全军将士过往失节之罪,还要朕准他世守大同,暂领镇事。
他胃口倒是不小。
降过贼,降过虏,手里攥着大明的边军,回过头来,还要朕把大同这道北门,世世代代交给他姜家。”
姜之恒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应声。他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
窗外雨势不减,水珠顺着窗棂流下,劈里啪啦。
朱由检看着跪伏在地的青年,心中早有计较。
远在大同的降将反正,自然是要收的,这对天下各路兵马皆能大振声威,也能让北伐的方略多出许多转圜之机。
“王承恩。”
“奴婢在。”
“取绢帛来。”
王承恩走向内阁书架,取出一轴三尺长的空白御用绢帛,平铺在御案之上。
随后取了松烟御墨,就着清水细细研磨。
朱由检提起朱笔,蘸饱朱砂,悬于绢帛之上。
“姜之恒,你给朕听好了。
回去原原本本,把朕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你叔父。”
姜之恒屏住呼吸回答:
“罪民恭听圣谕!”
“当年大同陷落,宁武关阖门死节,巡抚卫景瑗悬梁殉国。
你叔父开城迎降,其罪滔天,万死难赎!
但朝廷念中原未定,生灵涂炭,若能临阵倒戈,反戈一击,朝廷亦不吝皇恩,准其戴罪立功!”
朱由检笔尖一压,在绢帛上落下第一行朱字。
“着封大同总兵官姜瓖为大同伯!”
一旁的李若琏挑了挑眉。
姜瓖一个两度失节的降将,寸功未立,寸土未复,天子竟许了伯爵!
姜之恒反应过来后重重叩首。
“罪民代叔父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脑门狠狠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慢着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