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仁,不忍生灵涂炭。暂屈身于清,未尝一日敢忘故国。”
朱由检念完信上的字句,将笺纸随手丢在御案上。
“这些话,朕不信。你回去问问你叔父,他自己信不信?”
姜之恒额头贴着地砖,嗓子里挤出一句:“罪民……不敢替叔父作答。”
“不敢答,那朕替你答。”
朱由检走下丹陛,停在姜之恒身前,
两名锦衣卫分列左右,生怕有诈。
“建虏接连大败,最让他们头疼的,可能不是在前线的南阳,汉中,济南等地,而是身处腹地的大同。”
李若琏等人听闻皇帝此,纷纷侧耳倾听,为什么前线的城池还不如大同重要。
朱由检俯视着地上的青年。
“大同是北京的西大门。
出居庸关,一马平川,三五日便可直抵京畿。
一个降过闯贼、又降了大清的总兵,手握九边重镇的精锐边军,就蹲在这扇门上。”
“建虏打胜仗的时候,多尔衮可以赏他官爵,拿他当条好狗。
建虏一旦打了败仗……”
朱由检顿了片刻。
“他就要开始担心,这条狗什么时候会回头咬他一口。”
殿外一道闪电劈下,将殿内照亮一瞬。
“建虏已经开始调大同的兵往前线了吧。”
朱由检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
姜之恒身体突然一震,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调兵。
那道兵部火牌送进大同总兵府的时候,是他动身南下的前三天。
叔父捏着那张盖着满汉双文大印的公文,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才把他叫进去,让老裁缝连夜往他衣服里缝绢。
这事在大同镇城里,知道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从大同出发,扮作酒商,昼伏夜行,走了一个多月的山路,才到南京。
他自己都是一路提心吊胆,唯恐消息走漏。
南京的天子,怎么会知道?
“陛下……”姜之恒连连叩首。“陛下如何得知……”
朱由检负手而立,并未作答。
李若琏在一旁看着,心头暗惊。
北镇抚司在北方的暗桩,从未传回过大同调兵的消息。
皇爷这番话,全是推断出来的局势。
姜之恒终于回过神来,回道:
“陛下圣明!”
“建虏确实已经下令,抽调大同精锐赴河南。
叔父以各种由头推脱拖延,暂时应付过去了。
可这事拖不了多久……叔父日夜悬心,只盼着朝廷王师早日北上,好拨乱反正!”
朱由检看着他。
“先说说看,建虏给大同下了什么令,一条一条说明白。”
姜之恒直起身子。
“回陛下,今年开春,北京专门往大同镇城派来了满洲笔帖式,常驻总兵府。
名义上说是‘协办满汉文移、整饬军务’。”
“实则是盯着叔父,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信、往哪里派了兵,都要落进那些笔帖式的簿子里,送回北京。
所有军报、调兵令,没有满员副署,一概不作数。
叔父调一哨兵马出城巡边,都得先去隔壁院子请满人画押。”
“宣大总督的治所,原在阳和卫。
今年建虏下旨,把总督衙门直接移到了大同府城里,就设在镇城之中。
总督直接节制大同镇标兵马。”
姜之恒垂下头。
“如今建虏派的总督就在眼皮子底下,叔父手里的兵,一天比一天少。”
朱由检并未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