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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集:写给死人的信

“林公,以后我每个月从上海回来,都给您带一刀纸。您慢慢写,别舍不得用。”郑曜说。

林义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冬天早晨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散了。

“好。你带。我写。”林义说。

郑曜走后的那一夜,林义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没有写天气,没有写会馆,只写了阿护。

他写:向公,忠武王近来不大好。自从琉球本岛败下来,他像换了一个人。从前他站在断崖上,眼睛里有火。现在那火像被海风吹得只剩了灰。他话少了,人也瘦了。我让他去南台看孩子们练拳,他去了,站在旁边,半天不说一句。我真怕他那口气散了。人活着,全靠那口气。气散了,人就成壳了。

他写:向公,我想让他再去琉球,不是打仗,是去看看。让他看看那些老百姓还怎么活着。看看那个卖黑糖的,怎么关起门来唱琉球歌。看看那个老渔头,怎么把渔网一遍一遍地补。这些人,没有一个认得他,可他们过日子的样子,就是琉球的样子。那里还有咱们留下的复国火种,复国军两千多战士,分散、隐蔽在琉球各地,我想让忠武王去那儿,不是为了让他复仇,是让他把心重新找回自信。可我又怕,怕他去了,回不来。向公,你说怎么办?

他写:向公,你当年让人把阿护从国头村带出来,是为了让他当王。可当王这件事,我们都教不了他。石高能教他谋略,苗晨曦能教他刀法,我能教他待人接物。可怎么样在败了之后还站着,我们谁也没法教。这事,只有他自己能学。我老了,等不了太久。我想让他自己悟。可悟,也要个引子。这引子,我打算给他。

他写:向公,我的打算是这样的。等他哪一天肯在我面前提琉球二字,我就跟他说,忠武王,你去一趟那霸。不带兵,不带旗,就带一双眼、一双手、一颗心。去看看那霸的鱼市,去听泊村的晚潮,去数一数那些在日本人手底下还偷着说琉球话的人。我要他自己去看。看到了,他就能活过来。向公,这个法子行不行,你今夜托个梦给我。如果行,我就去办。

写到这里,林义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点点边。他低头继续写:向公,我知道你未必放心。可他不能总在福州。他是王,王的路在海上。海上有风浪,可也有船。只要还有船,他就该去。我也是从海上来的人。琉球人,不能怕海。他若怕了海,就真的回不去了。向公,你若信我,就让他去。我在这儿守着。他回来,我给他留一碗饭。他回不来,我到坟前给你一个交代。

写完,林义把信折了又折,用火折子点了。这封信烧得最久。纸厚,墨浓,火苗舔了很久才把最后一角吞掉。灰烬落在火盆里,积了小小的一堆。林义不扫,就让它留着。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说:“向公,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林义让阿古去南台把阿护请来。阿护来的时候,林义正坐在后堂,面前的木匣开着,里面是向公的家书。阿护进门,叫了声“林公”。林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阿护坐下。

“忠武王,昨夜我做了个梦。”林义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梦见向公站在海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指了一个方向。我问他,那是哪儿?他说,是那霸。说完就不见了。我醒来,想了一夜。向公是在叫你回去看看。”

阿护没有说话。他盯着林义身后那张空椅子——向公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还摆在那里,从向公走后就没有人再坐过。阿护看了很久,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林公,是向公托的梦,还是您自己想的法子?”阿护问。

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给自己倒了半盏冷茶,喝了一口。茶是昨晚剩的,已经发苦。他放下茶碗,看着阿护。

“都有。向公若还在,他也一定让你去。”林义说。

阿护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像在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就我一个人去?”

“真鹤跟着你。尚德留在会馆,我来照看。你们走水路,扮作渔民。去看看那霸,听听那里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唱歌,怎么活。不打,不杀。看完了就回来。”林义说。

阿护没有马上答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阳光正从云层后透下来,把潮湿的石板地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林义。

“林公,我去过琉球了。我败了。你现在让我再去,是觉得我看得还不够?”阿护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让你去看败。是让你去看活。”林义走到他身后,把竹杖轻轻点在地上,“打败仗的人不止你一个。宫城死了,铁之助还躲在山里。平良信还在海上漂。还有那两千多藏着的人。他们没死心。你不能比他们先死了心。”

阿护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泪。他看了林义很久,终于说:“好。我去。”

林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回屋里,把木匣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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