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三章:守望
第195集:写给死人的信
林义开始给向德宏写信,是蔡大鼎下葬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整理向公留下的旧物,翻出了一沓裁好的宣纸。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虫蛀得细碎,像用旧了的渔网。这纸是向公在世时裁的,整整齐齐码在书案的抽屉里。那时候向公总说,等哪天空了,要把《琉球录》重新誊一遍。后来蔡大鼎接过了笔,再后来蔡大鼎也走了。纸还在,人没了。林义把纸捧在手里,站了很久,才决定写。
他铺开一张纸,磨墨。墨是旧的,干成了硬块。他滴了几滴水,慢慢研开。墨色发褐,像凝固了太久的血。他用小楷笔蘸了蘸,落笔时手有些抖。他写:向公,蔡先生也走了。我把他安在你旁边。他这人不爱热闹,靠着你,比靠着谁都好。往后你那边若是有风,有人陪你说话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纸面上的字歪歪扭扭,跟他当年在首里城抄文书时判若两人。他忽然想,向公若看见这些字,怕是要笑他。这念头一起,眼眶就热了。他没有再写,把纸折起来,吹了三下火折子,点着。火苗顺着纸角慢慢往上爬,最后把那一行字全吞了。灰烬落在火盆里,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林义每夜都写。没有谁叫他写,是他自己想写。向公走了快两年,会馆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石高在云南,郑曜在上海,阿护往南台跑,苗晨曦更是十天半月不见人。偌大的琉球会馆,常常只剩林义和阿古,再加一个在灶房里做饭的老妇。白天还能找点事做,到了夜里,就静得让人发慌。林义睡不着,就坐到向公的书案前,磨墨,铺纸,写。
他写在废旧的宣纸上,纸是从账本上裁下来的,厚薄不一,有的边缘已经被虫蛀了。他不讲究,抓过来就写。写完了,也不看第二遍,就着烛火点着,丢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纸吞成灰。灰烬卷曲着,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火盆上方飞一小会儿,就散了。林义看着那些灰,心里反而踏实。他觉得那些字没有消失,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向公在那边,应该收得到。
起初他写得很短。三五行,记的是会馆里的琐碎事:阿古昨儿把后门的门槛修了,郑曜从上海捎回来两包茶,南台的孩子们月底要来。写到第三夜,他开始写长了些。他写:向公,你走之后,会馆门口那棵木棉又开了。今年开得比去年早。我站在树下,想起你以前总是第一个看见花的人。你会说,花开了,天就快暖了。今年没人跟我说这个话。我只好自己对自己说。
他搁下笔,把纸折了两折,就着烛火点着。火苗一点一点往下走,烧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松开手指,让纸落在火盆里。灰落下去,无声无息。
有一夜,他写:向公,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在后堂里煮茶。你拿出那包从琉球带来的黑糖,说省着喝。结果你放了半块,我放了半块,两个人都甜得皱眉。那时候会馆里没有炭,冷得很。我们靠着一壶茶,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你在纸上写了一个“国”字。我凑过去看,那字写得很大,墨汁太浓,最后一笔重得像刀刻的。你说,这个字写到纸上是纸,写进心里是铁。现在纸不在了,可那个字还在。我今天又想起来,就写给你。向公,我没有忘。
这封信写得他手酸。字太多,墨太浓,有几处笔划都粘在了一起。他没有在意。有些话说出来,比说得漂亮更要紧。
白天,他还是照常过日子。点卯,开门,整理文书,去码头看蔡锡书的人送来的情报。他从南门走到城门,从城门走到江边,看那些运茶的船、卖鱼的摊子。他走得很慢,像怕错过什么。
有一回,他在巷口碰见一个卖鱼的,五十多岁,背微驼,戴一顶破斗笠,脸上有麻子,可侧脸轮廓竟有几分像向公。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了半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没了。林义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他回来之后,给向公写信:向公,我今天在巷口碰见一个卖鱼的,长得像你。我跟了他半条街,没敢上去说话。我怕一开口,他回头一看,不是你。我更怕的是,他回头一看,真的是你。向公,我大概是想你了。
这封信烧得最慢。纸有些潮,火苗在上面犹豫了一下,才把它吃完。林义坐在暗处,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灭下去。火盆旁边,是向公常用的那方旧砚台。砚池已经干了,沿上还沾着几粒陈年的墨渣,像一群不肯走的蚂蚁。
又一夜,阿古从外面回来,说南台的阿团病了,烧了两天,郎中说是感了风寒。林义听了一急,要过去看。阿古拦住他,说毛允良已经请了人,明日再去不迟。
林义坐下,却睡意全消。他提笔写:向公,南台最小的那个孩子病了。叫阿团,七岁,是谢天赐从闽侯带来的。那孩子胆子不小,前些日子陈铁生摔了,他还敢偷跑去看。今晚他病了,我在这儿干着急。会馆里没有药,只有几片陈皮。向公,你若真的在天有灵,替我照看那孩子一程。他还没有学会写自己的姓。
写毕,他起身走到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渔火的气味。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信烧掉。火苗吞噬纸页时,他把手伸在火盆上方,让那一点热气烤了烤掌心。像在取暖,又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天,郑曜从上海回来,看见林义在烧纸。他站在门口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林义抬头,看见了他。
“林公,您给谁写信?”郑曜问。
“给向公。写了烧给他。”林义说。
郑曜走过来,看着火盆里的一小撮灰。他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林义也不避他,又铺开一张纸,写了两行,递给他看。郑曜接过去,凑着油灯的光看。纸上写着:向公,郑曜回来了。他问我在给谁写信。我说给你。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向公,他长大了。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你高兴不高兴?
郑曜看完,把纸还给林义。林义把纸点着,扔进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