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装的那几日,芈月几乎彻夜未眠。她给嬴稷缝了厚厚的棉衣,又将自己压箱底的几样首饰拆了,做成小巧的护身符,系在嬴稷的腰间。她一遍遍教儿子如何照顾自己,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谨慎行,如何分辨他人的善意与恶意。嬴稷似懂非懂,只知道母亲让他做的,他便一一应下,只是每当芈月说到“要好好活着,等着母亲来接你”时,他总会忍不住抱住芈月的脖颈,小声问:“母亲,你会很快来接我吗?”
芈月每次都用力点头,将泪水咽回腹中。她不敢给儿子虚妄的承诺,也不敢让自己沉溺于悲伤——她清楚,质子的安危,从来系于两国邦交的冷暖,嬴稷在燕国的日子,终究要靠他自己谨小慎微。而她自己,若想有朝一日能接回儿子,便不能在这深宫中倒下。这分离,是惠文后强加的桎梏,是皇权博弈的牺牲品,更是她身为庶妃、身为异姓女子在秦国宫廷的必然困境。
出发那日,咸阳城外的渭水码头寒风呼啸。惠文王并未前来送行,只有惠文后带着一众宫妃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芈月牵着嬴稷的手,一步步走上前往燕国的船。船桨搅动江水,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母子二人心中无尽的叹息。
“母亲!”嬴稷站在船头,用力挥舞着小手,“你一定要来接我!”
芈月靠在船舷上,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逐渐模糊,直到被滔滔江水与漫天风沙彻底吞没。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船舷滑坐在地,捂住脸失声痛哭。寒风卷着她的哭声,在渭水之上久久回荡,却传不到高台上那冷漠的人群耳中,更传不到遥远的燕都。
船帆渐远,咸阳城的轮廓终于隐没在风沙之中。芈月立在船舷,寒风刮过脸颊,却已感觉不到寒意。她清楚,从嬴稷踏上燕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她与儿子的命运,便与秦燕两国的邦交、与秦国宫廷的权力角逐紧紧捆绑在一起。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沉沦,唯有在这波谲云诡的秦宫中蛰伏蓄力,看清局势,积蓄力量——唯有活下去,唯有获得足以影响局势的权力,才能为自己、为远在燕国的儿子挣得一线生机。这不是简单的母子分离,而是她政治生涯中最艰难的蛰伏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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