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微妙很快就被惠文后捕捉。三日后，长乐宫传来口谕，召芈月带着公子稷去“学礼”。刚进偏殿，就见惠文后端坐在上，案上摆着一套秦国贵族子弟的服饰和典籍，脸色却比往日更沉。“公子稷已半岁，按秦宫规矩，该开始接触蒙学典籍了。”惠文后指了指案上的《仓颉篇》，“我已为他选好启蒙太傅，是太傅李克的门生，明日便入掖庭宫授课——你是楚女，怕是不懂秦地贵族的教养规矩，往后授课时，需全程在旁侍立学习，不可有误。”

芈月心头一凛。李克是魏人，更是惠文后的亲信，让他的门生给公子稷启蒙，明着是“教礼”，实则是想在公子稷身边安插眼线，甚至潜移默化地灌输“亲魏”思想；让她“侍立学习”，更是借机敲打她“楚女需守秦规”，随时监视她的行。这比削减用度的试探，更显阴狠。

“王后思虑周全，臣妾谢过王后恩典。”芈月抱着公子稷躬身，声音平稳，“只是臣妾有一事恳请王后——公子稷尚幼，每日授课半个时辰即可，其余时间需哺乳安睡，恐经不起久坐；另外，臣妾虽为楚女，却也研习秦法多日，蒙学典籍略懂一二，授课时臣妾可在殿外候命，既不打扰公子学习，也不耽误王后眼线传话，两全其美。”

这话既给了惠文后台阶，又暗点出“眼线”的心思，让惠文后脸色微变。她盯着芈月，见她始终垂眸，抱着公子稷的手臂却稳如磐石，忽然笑道：“你倒坦诚。也罢，就依你所——但每日授课内容，你需亲笔记录，呈给我过目，不可遗漏一字。”

“臣妾遵旨。”芈月应声，目光落在案上的《仓颉篇》上，那竹简的编绳是新换的，显然是特意为公子稷准备的——这份“重视”，实则是沉甸甸的枷锁。

回到掖庭宫时，春桃已从魏冉派来的同袍口中得知消息：“八子，魏冉公子说，李克的门生昨日已去军营拜访过禁军统领，怕是往后咱们院的动静，都瞒不过长乐宫了。”

“瞒不过就不瞒。”芈月将公子稷放在摇篮里，取出笔墨准备记录授课事宜，“明日授课时，你在殿内伺候，太傅说什么，你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周嬷嬷你守在院门口，若有长乐宫的人来，立刻通报。魏冉那边，让他不必担心，也不必轻举妄动——惠文后要的是‘掌控’，不是‘发难’，只要咱们不露出破绽，她就无从下手。”

次日清晨，李克的门生如期而至。此人年约三十，身着儒衫，举止刻板，授课时只念典籍，不发一，目光却总在芈月和公子稷身上打转。芈月按规矩侍立在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仓颉篇》字句，手里的竹简却在记录另一件事——魏冉告知的“河西战场粮草调度”细节，这些朝堂秘闻，才是她在秦宫蛰伏的真正底气。

傍晚将授课记录呈给惠文后时，墨竹接过竹简，低声道：“八子倒是细心，连太傅咳嗽几声都记下来了。”

“王后要的是全记录，臣妾不敢疏漏。”芈月躬身告退，走出长乐宫时，恰逢惠文后送太傅出门，听见太傅说“芈八子虽为楚女，却比楚公主更懂秦规”，惠文后的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审视。

夜凉如水，芈月抱着公子稷坐在窗前，看着远处长乐宫的灯火。魏冉入秦带来的助力，让惠文后加快了施压的脚步，立太子的风声又步步紧逼，她的蛰伏之路，已从“藏锋”变成“在夹缝中蓄能”。她摸了摸公子稷的脸颊，又看了看案上魏冉送来的战场地图，忽然明白——惠文后的施压越是频繁，越说明她忌惮自己，而这份忌惮，恰恰是她和公子稷在秦宫立足的微弱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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