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李家。
李家正厅里,十几位中年男子围坐一堂,锦袍玉带,气度俨然。若有识得江南豪族之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十余人,全是当地顶尖世家的掌舵者。
常
“诸位,圣上派出的税监已抵南京,不出数日便要抵达我辈辖地。大家可有应对之策?”
李丕方神色肃然,沉声发问。
“李兄不必忧心。”钱世扬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唇角微扬,“江南是咱们的江南。皇上管得了北直隶,却管不到这千里水乡。来者若是安分守己,我们自当奉上厚礼;若不安分……”他顿了顿,笑意未减,语气却冷如寒霜,“江南的地界宽得很,埋几个人,总还腾得出一方坟土。”
“钱兄轻敌了。”吴胜道摇头,“几个阉人不足为惧,可他们身后站着的苏慕,却是硬茬。韩公等人当初便是小看了他,才栽在苏慕与史继偕手上。稍有不慎,咱们也会步其后尘。”
“吴兄未免长他人志气。”孙正峰轻笑出声,“苏慕在京师确有威名,可这里是江南,咱们的江南!连李瑾、杨丙亮当年都在此地掀不起风浪,区区一个苏慕,又能翻出多大浪来?”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听说,有人已备好了‘见面礼’,就看苏慕敢不敢收了。”
吴胜道一听便懂:已有性急之人,打算先给苏慕一个下马威,逼他知难而退。
可他心里清楚,没那么容易。若真如此简单,韩爌一班人就不会倒得那么干脆。
更何况,江南还有三人绕不开,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就轮不到外人说了算。
南京兵部尚书李瑾!
魏国公徐弘基!
南京守备太监杨丙亮!
李瑾倒还好说。虽掌南直隶周边军务,可那些千户所早已被各家渗透得千疮百孔。
但魏国公徐弘基绝非善类,身为南京勋贵之首,手腕老辣,根基深厚,岂是好相与的?
至于守备太监,亦称镇守太监,乃天子亲信、坐镇南京的耳目。杨丙亮本是神宗皇帝最倚重的内侍,当年江南矿监全归他统辖。后来天下因矿税暴动,群情汹汹,此人竟岿然不动;东林党鼎盛之时,也拿他无可奈何,其分量,可见一斑。
都城,东厂衙门。
“督主,税监队伍及我厂精锐,均已抵达南京,随时可分赴江南各府县开征商税。咱们何时动身?”
戴彦趋步近前,压低声音禀报,眉宇紧锁。身为东厂掌刑千户,他对江南盘根错节的势力,比谁都清楚。
“再等等。”
苏慕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静,“等他们先动手。”
“动静越大,收拾起来越利落。”
如今刚起步,对方尚未撕破脸皮,他就算想立威,也寻不到下手的靶子。
坤宁宫。
“父亲,那些人……又逼你了?”
张嫣秀眉微蹙,望着父亲,清越嗓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
“没有没有……”
张国纪连连摆手,“他们是托我上门求情,掏了大比银子,请我替他们跟你递个话。”
张国纪笑着摇头,连自己都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肯掏大把银子,请他捎话。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听父亲并非被迫开口,张嫣立刻放松下来,她真怕这位老父性子太软,被人一吓就乱了方寸。
“闺女,他们托为父问你一句:愿不愿收他们入麾下?只盼你点个头,不知你意下如何?”
见张嫣面色如常,张国纪悄悄吁了口气。虽是亲生骨肉,可眼前这位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这大明江山最尊贵的女子。
“投到本宫门下?”
“江南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嫣心思敏锐,父亲话音未落,她便断定必是江南出了岔子,若非火烧眉毛,那些人怎会巴巴地来求一个妇道人家?
“听说陛下要加征江南商税,已派税监和东厂督主南下催缴。这些人怕是坐不住了,那可不是割几块肉,是要挖他们的命根子啊!”
张国纪略一沉吟,缓缓道出。张家在江南虽也有些营生,但不过小打小闹;再者身为国丈,朝廷自有照拂,他自然没把这事当回事。
可对那些世家来说,却如晴天霹雳。哪家不是盘踞一方、独占一业?衣食住行这些大宗买卖,早被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真要开征重税,家底都要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