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一幕,苏慕毫不意外。
倘若有人能斩杀朱由校、毁掉气运之树,朝中百官下场,绝不会比樊虎几人强上半分。
只因奢崇明立国之后,将全部气运集于己身,既无重器承托,亦无余地分流;一旦身死,气运立散,唯待其子奢寅子继位,方有望重新聚拢大梁残存气运,至于还能聚起几成,天意难料。
而大明不同:只诛朱由校,不毁气运之树,新君登基,气运自续,绵延不绝。
随着奢崇明与樊虎几人毙命,重庆城抵抗顷刻瓦解。失了顶尖战力,一切顽抗皆成徒劳。
秦良玉麾下将士畅通无阻,迅速接管巡抚衙门;城中土司兵见势已去,纷纷弃械,俯首归降。
此时,远在江夏的熊廷弼才刚接到朝廷调令,正忙着打点行装,准备启程赴四川上任。
“老爷,不带几个得力的家仆同行吗?”
夫人何氏轻声问道。熊廷弼得以官复原职,本是喜事,可一想到此去四川是要镇压叛乱,她心头便沉甸甸的,旁人或许不清楚熊廷弼的脾性,她还能不了解?
“不必担心,夫人。”熊廷弼语气笃定,“不过一个边地土司跳梁作乱,我挥手之间便可平定。当年努尔哈赤横行辽东,还不是被我堵在关外,寸步难行?”
“家里多留些人守宅护院,总归稳妥些。”
熊廷弼笑了笑。眼下天下动荡,悍匪流寇四处滋扰,若不留几个精干家丁看顾门户,他也不安心。
“那这一路,老爷务必保重身子;同僚之间,遇事能退一步就退一步,莫太较真。”
见丈夫志在必得,何氏只得柔声叮嘱,语气温软却藏不住忧虑。
“嗯,我记下了。”
熊廷弼低低应了一声,那股子傲气悄然敛去几分。他忽然想起当年姚宗文等人联手弹劾自己,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相援,心底顿时一紧,这回,绝不能再树敌太多。
他尚不知晓,自己尚未动身,四川那边的乱局已快被他人料理干净。倘若早知如此,以他那火爆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
都城,惠府。
自韩爌等人遭罢黜后,冯从吾与李邦华不愿出面主持大局,只将原先依附自己的官员收拢安置。
其余东林党人中,一部分转投惠世扬门下,毕竟这位大理寺少卿品秩不低,分量足够。
剩下的人,有的凭人脉攀上了浙、楚、齐三党,更多则因根基浅薄,只能三五成群各自抱团。盖因三党正加紧推举自家亲信入仕,断不会大量吸纳东林旧部,否则自家人的位置便要被挤占。
“惠兄,冯大人和李大人,真不打算站出来撑一撑场面?”
礼部员外郎顾大章皱眉发问。如今东林党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南京那边尚有几位老成持重者坐镇,江南又是根基所在,一时乱不起来;可都城情形却堪忧,有分量的不肯牵头,没分量的又掀不起风浪。更棘手的是,史继偕、韦藩、乔允升三人执掌三法司,已开始清理东林官员,不少人都已落马。若再无人出面周旋,后续倒下的恐怕只会更多。
“你又不是不清楚冯大人他们的性子,向来避事如避火,乔允升等人也懂分寸,几乎没碰过冯大人那一系的人,他们怎肯冒风险出来扛事?”
惠世扬摆了摆手。其实东林党底子并未全垮:除他之外,还有冯从吾、李邦华,再加上吏部右侍郎曹于汴,实力仍在。
“况且眼下圣意未明,谁愿替人顶缸?”
他苦笑摇头,别说冯从吾他们按兵不动,连他自己这个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论资历、论位置,都够资格站出来统揽全局,可他为何不出头?
只因乔允升等人目前只拿正五品以下的东林官员开刀,尚未波及中高层。既然火烧不到自己头上,他何必蹚这浑水?
东林党说到底只是个朋党,本质是士人间的交谊圈子,平日聚会宴饮、寒暄问候,自然热络;一旦遇上生死攸关的大事,那就各顾各了。
韩爌等人曾是这个圈子的主心骨,多数人仰其鼻息,遇事习惯找他们拿主意。
可在惠世扬眼里,那些人不过是点头之交,既无实利可图,平素往来也淡薄得很。寻常顺水人情,帮一把无妨;可如今牵扯身家性命,他脑子坏了才会主动揽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