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伴啊,你可知朕为何格外信重苏大伴?”
他起身踱步,伸手拍了拍魏忠贤肩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入骨:“因他清楚自己该站在哪儿。哪怕行事激进些,朕也容得。”
“启禀皇上,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已在宫门外候旨。”
朱由校略一点头:“宣他进来。”
待陈洪退下,朱由校目光重新落回魏忠贤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去外头跪着。想明白之前,不必进来。”
“是,皇爷。”
魏忠贤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下,退至门口,双膝一弯,端端正正跪在青砖地上。
朱由校低头望着案上未阅完的题本,轻轻一叹。他扶魏忠贤上位,原是为借其手节制东林党,谁知此人非但未压住局面,反有被东林余势裹挟之势。此番敲打,既是警醒,更是最后通牒:这枚棋子,他亲手安放,绝不能沦为他人所用,更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生出暗刺。
不多时,骆思恭随陈洪步入书房。
“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校颔首,直入正题:“北直隶那边的情形,查得怎样了?”
“回陛下,境内田产巨族与地方官吏勾连情形,已悉数厘清,请陛下过目。”
骆思恭双手呈上一册薄册,纸页边角微卷,显是反复翻检所致。
朱由校接过,一页页细看。册中详录北直隶各处豪强名下田亩、历年隐匿赋税、与官员私下授受往来,乃至曾涉讼案与刑名积弊。此前骆思恭便已着手梳理,此后皇帝索性将此事全权交予他督办,后续要瓦解各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些底细,必须先摸透、钉牢。
“骆卿办得扎实。下一步,重心转向江南。此事宜缓不宜急,但须滴水不漏。”
朱由校语气和缓,笑意浅淡。朝局如棋局,欲破其势,不在快,而在准。待各方势力尽数拆解归位,朝堂上的党争,自然也就散了架。
“遵旨,陛下。”
骆思恭肃然应诺。心中却不由念起家中夫人,若非她早早提醒,命他暗中铺排,要在短短时日内理清这般庞杂脉络,绝非易事。
又叮嘱几句,朱由校便令其退下。
他踱至窗前,仰望天色。云层翻涌,聚散无定。他知道,东林党一旦倾覆,朝野上下也将如此:刘一璟或聚残部另立新帜,亦可能因威望不足,致党羽各自为营;而浙党诸人必趁势而起,抢占空缺要职。这一场洗牌,不会止于庙堂,必将波及州县,牵动整个天下。
况且,重新崛起的齐、楚、昆、浙各党,是否还会甘心奉浙党为马首,也颇成疑问,当初本就是在东林党的高压之下,才被迫联手自保。
如今东林党垮台,外压一松,各党又迅速坐大,已稳居朝中几大势力之列。再让他们俯首听命,党内骨干怕是早就不买账了。
更别提史继偕势头正猛,手握都察院大半实权;加上顾秉谦、魏广微等人各怀心思,届时局面恐怕一团乱麻,谁都压不住谁。
韩府。
“韩兄,刚得密报,苏慕近来四处投帖,邀约大批官员赴宴,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高攀龙眉心紧锁。自打苏慕执掌东厂,他们屡屡吃亏;这次又闹得沸沸扬扬,绝非寻常之举。
“不清楚。”
“派进东厂的人,至今没一个能传回消息。”
韩爌摇头叹道。他虽知苏慕广发请柬,可眼下只见过魏广微、顾秉谦、韦藩三人,而这三人皆不在己方掌控之中,想摸清对方盘算,难如登天。
更棘手的是,东厂在苏慕一手整顿下,早已密不透风:无论收买还是安插,进去的人全如石沉大海;偶有在外活动的,就算拉拢成功,也递不上要紧情报。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只得苦笑。情报断档,已是眼下最致命的短板;偏偏身在京师重地,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查探。
“孙兄,魏公公那边动静如何?”
周嘉谟转向孙慎行。批红之权如今攥在魏忠贤手里,朝廷大事,绕不开他这一关。
“尚可。前些日子吏部递上的几份人事安排,魏公公都点了头,皇上那边也未置异议。”
孙慎行话音一落,满座神色稍缓,这算是近来少有的顺心事了。
太和殿,早朝。
百官行过常礼,便转入正题。
自东林党交出批红权后,凡涉要务,朱由校须亲笔裁定的条目明显多了起来。
科道官与御史的弹章也骤然减少,症结正在于东林党丢了都察院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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